永寿宫暖阁内熏着清甜的白梅香,窗棂透进和煦日光。
月柠身子日渐痊愈,早已不复先前奄奄一息的模样,一身浅杏色暗花贡缎常服,挽着简约灵动的发髻,正伏在梨花木长案上练字。
胤禛坐于她身侧,一手轻搭桌沿,另一手握着她的手,握着同一支狼毫,徐徐落笔,墨字行云流水。
二人低声说笑,气息相缠,满眼皆是旁人插不进去的浓情蜜意。
暖阁外忽然传来内侍轻声通传:“启禀皇上,永寿宫门外,皇后娘娘驾临。”
胤禛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面露些许意外,月柠也停下运笔,长睫轻颤,眼底掠过一丝思量。
二人心中皆是一愣,谁也不曾料到宜修会突然前来永寿宫。只是尊卑礼法摆在眼前,皇后亲临,断然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
“请皇后进来。”胤禛淡淡出声,随手搁下笔杆。
宫人应声退下传召,胤禛起身,伸手温柔搀扶月柠站起,两人一起净手,取过锦巾细细替她擦拭指尖。
一举一动自然温存,旁若无人。
不多时,宜修缓步踏入暖阁,剪秋与一众宫人尾随在后,手中捧着数只描金漆木匣。
她抬眼第一眼,便看见暖阁之中相依相伴的二人,那般水乳交融的亲昵狠狠刺进眼底,一抹浓郁妒意在眸底飞快一闪而逝。
不过瞬息,宜修便敛尽所有负面情绪,面上铺展开端庄温婉的笑意,从容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起身吧。”
胤禛语气随意,目光依旧落在身侧月柠身上,随即开口问道,
“皇后今日怎么忽然过来永寿宫?”
宜修直起身,浅浅一笑,侧首示意剪秋将木匣上前呈送。
“臣妾近日时常挂念贵妃妹妹先前中毒受损的身子,今日特意过来探望。
先前许多事情,是臣妾眼界狭隘,心中想差了。
时日越久,臣妾越觉着贵妃妹妹身上气韵亲切,竟有几分姐姐当年的影子,亲近得很。”
她抬手轻轻抚过匣盖,语气柔和真诚:
“匣中这些宝石首饰,皆是昔日姐姐在王府之时赠予臣妾的物件。
臣妾年岁渐长,素来不喜这般鲜亮华丽的饰品,长久闲置也是可惜。
这些珠宝色泽明媚,正好赠与贵妃妹妹,交由内务府重新打造一番,做成新首饰佩戴,倒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胤禛听闻是纯元旧时遗物,眸色柔和几分,颔首道:“皇后有心了。”
当即示意内侍将匣子取来,放到月柠面前。
“莺儿,瞧瞧,可有喜欢的样式?”胤禛侧身看向月柠,声音温煦。
月柠垂眸看向匣内流光溢彩的珠宝,弯起唇角,抬眼望向胤禛,语气软糯:
“珠宝琳琅满目,莺儿眼光浅,实在挑选不出,不如四郎帮我选一选?”
胤禛低笑出声,俯身伸手拨弄匣中宝石,一一指点:
“这块鸽血红宝石质地上乘,可打造成一串耳珠。
这一串珍珠圆润匀净,适合做成压鬓珠串。
还有这块碧玺,打磨成坠子,配你常穿的浅色系衣衫正好。
稍后朕吩咐内务府,尽快动工打造,首饰完工之后第一时间送入永寿宫。”
二人一问一答,言语缱绻,俨然忘了身侧还站着皇后,俨然世间只剩彼此。
宜修静静立在一旁,脸上始终维系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不见半分窘迫,轻声缓缓叹道:
“如今看见皇上与贵妃这般相处,恍惚间竟如同看见了从前王府之中,皇上与姐姐相伴度日的光景。这般岁月,当真是难得。”
胤禛闻言心中舒畅。
他一直隐隐介怀后宫众人难以接纳月柠,如今皇后主动放下隔阂,待月柠亲近,愿意接纳她,甚至拿出纯元旧物相赠,不由得对宜修多了几分满意。
自那日到访之后,一连十余日,宜修频频来到永寿宫与月柠闲谈联络情谊。
赏花品茗、闲谈六宫琐事,处处流露友善亲近之意,还时常笑着开口:
“贵妃妹妹入宫时日尚短,后宫诸多规矩、主持内廷的门道尚有许多不精通,往后若是有空,尽可来景仁宫寻我,我慢慢教你。”
这段时日前朝事务繁杂,胤禛终日忙于处置年羹尧相关诸事,时常留宿养心殿处理奏折。
眼见皇后主动照拂、亲近月柠,不必自己分心担忧后宫争端,心中愈发认可宜修这番举动,对待皇后的态度也柔和不少。
月柠心中透亮,静看宜修日复一日假意示好。
她清楚,皇后心中藏着无尽算计,此番频频交好绝非真心。
既然宜修乐意登台演戏,那她便耐着性子,从容陪她演完整出戏,静静等候对方亮出底牌。
这一日,暖阁陈设精致的小桌上烹着清茶,胤禛、月柠、宜修三人同坐饮茶,闲话家常。
宜修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忽然放下茶杯,神色带上几分忧虑,看向胤禛,轻声开口:
“皇上,臣妾心中,着实为贵妃妹妹担忧。”
胤禛指尖捏着茶盏,闻言微微抬眉,面露疑惑:“担忧什么?”
宜修微微蹙起眉头,面露为难,迟疑片刻:“这话,臣妾说来怕是有些刺耳。”
“但说无妨。”胤禛语气平静。
宜修似是几经挣扎,才缓缓道出心中说辞,语调恳切,仿佛全然是为月柠着想:
“自打贵妃妹妹入宫之后,皇上几乎不曾踏足其他妃嫔宫殿。
如今六宫之中流言四起,不少人私下议论,都说贵妃妹妹性情霸道,独占圣宠。”
她稍稍停顿,目光诚恳望向胤禛:
“皇上,皇室根基重在子嗣。长此以往,其余后宫姐妹常年独守空闺,难以承宠,于绵延皇嗣一事大为不利。”
胤禛眉头悄然蹙起,面色微微沉下:
“何人敢在外肆意妄议?叫他直接到朕面前来说!朕如何行事,何时轮得到旁人私下置喙指点?”
“皇上息怒。”
宜修连忙轻声劝解,
“私下议论之人数量众多,如何一一追究?臣妾自然知晓皇上满心疼惜贵妃妹妹,可这般过度独宠,看似偏爱,实则是将贵妃妹妹推到风口浪尖,是害了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