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心底隐隐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这番话,心口依旧传来尖锐的痛楚。
他自嘲地闭了闭眼,暗自思索,自己究竟还在期盼什么。
片刻之后,胤禛周身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彻骨的冷沉,不容置喙。
“废后一事,朕意已决。”
胤禛扬声朝外吩咐:“来人!传朕旨意!
乌拉那拉宜修,身居中宫皇后之尊,胸中毫无仁善,心肠阴毒叵测。
潜邸之时便暗藏祸心,妒恨成性,蓄意谋害纯元皇后,以桃仁、寒药日积月累侵蚀胎元,致使纯元皇后难产崩逝,一尸两命。
入主中宫之后,更是恶性难改,数十年间屡屡布局,暗中施用麝香、凝寒毒物,构陷后宫诸位有孕妃嫔,残害数名龙嗣,让朕痛失多名孩儿。
今番又妒恨元宸贵妃,刻意寻衅刺激,暗藏麝香诱其吸入,又授意太医调换安胎汤药,妄图再度扼杀朕的血脉,妄图害死贵妃。
一桩桩血债累累,手足相残、屠戮皇嗣,罔顾人伦、蔑视天家礼法,恶行罄竹难书!如此毒妇,不配母仪天下!
即刻废除乌拉那拉·宜修皇后之位,贬为庶人!
将她送往冷宫旁的忏思堂终身幽禁。
堂中不拨任何宫人伺候,扫地、炊煮、浣洗一应起居琐事,全部由她亲手操持。
堂内设立纯元皇后灵位,一并供奉所有被她残害夭折的皇嗣牌位,勒令她朝夕跪拜,终生忏悔滔天罪孽!
无朕亲笔圣旨,永世不得踏出忏思堂大门半步!”
话音落罢,胤禛不愿再多看宜修一眼,漠然冷喝:
“带出去。不要让朕再见到她,朕嫌恶心。”
侍卫上前欲拉扯宜修,她尚且还想奋力挣扎,想要向着太后方向哭喊求救。
可“朕嫌恶心”四个字清晰落入耳中,她浑身猛地僵住,挣扎的力道骤然消散。
片刻之后,她忽而低低地又哭又笑,笑声嘶哑凄厉,泪水不断滑落。
“恶心……原来皇上看待我,终究只剩下这两个字。
到头来,又是姐姐赢了……又是她赢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目光空洞,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字句,失魂落魄,状若疯癫,任由侍卫拖拽着,一步步被带出寿康宫。
太后见宜修就这样被押走,心中大急,连忙起身想要上前阻拦,可明黄旨意已然拟妥,只待向外传发。
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她厉声开口:
“皇帝,你不能如此!哀家同你说过,乌拉那拉氏不能出现废后!
旨意尚且没有传出宫外,皇帝三思!算哀家求你了!”
胤禛静静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温情。
到了此刻,皇额娘心心念念依旧只有乌拉那拉一族颜面,只有宜修,从来不曾顾及枉死之人,更不曾顾及他心中锥心刺骨的伤痛。
他神色愈发冰寒,一字一句重重开口。
“皇额娘,这么多年,您暗中包庇宜修,处处替她遮掩,任由她害死朕那么多孩儿,那么多您的皇孙。
午夜梦回之时,那些夭折的孩童,可曾入过您的梦境?
他们会不会追问皇祖母,为何不肯伸出援手,为何眼睁睁看着皇后残害他们?皇额娘,您夜里可曾有过半分不安?”
太后浑身一震,面露惊骇,慌忙辩驳:
“皇帝你究竟在胡说什么!哀家何曾做过这些事情!哀家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胤禛直接截断她未曾说完的话,声音寒凉刺骨,
“不过是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是一心顾及乌拉那拉氏的荣耀。
不过是从来不在意朕的痛苦,眼中唯有宜修,唯有家族利益。”
他疲惫地闭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断:
“好了皇额娘,宫内那些暗中替皇后处理杂事的宫人,终归是不中用了,朕会逐一替换。
瞧皇额娘心绪激荡,脸色极差,往后便留在寿康宫安心静养,外人不会轻易前来叨扰,您大可放心。”
太后瞬间怒火攻心,浑身发抖:
“皇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裁撤哀家身边的宫人,如今打算连哀家一并囚禁?”
胤禛淡淡垂眸:“谈不上囚禁,仅仅是关心皇额娘的身体,免得闲杂人等不断前来打扰您休养。”
接连的打击令太后气息不稳,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
她撑着桌沿,厉声质问:
“皇帝!你就不怕天下人非议你不孝?
不怕朝野上下议论,你仅仅是为了一名妃嫔,便苛待皇后,软禁亲生额娘!”
胤禛冷冷凝望着太后,一字一句语气沉定:
“朕说了,只是让皇额娘静心休养。
朝中与后宫诸事,往后便不劳皇额娘费心。”
话锋微转,暗藏威慑:
“朕不希望宫外、朝堂之中,传出什么不合时宜的流言。”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厉声逼问:
“皇帝究竟意欲何为?你当真打算将余莺儿册立为皇后?”
胤禛目光沉稳,直言不讳:
“不错,朕会立她为后,往后与朕并肩,一世衣食无忧。”
“荒谬!简直天大的荒谬!”
太后连连摇头,满脸难以置信,
“何谓转世,不过是虚妄说辞!
她出身低微,原本只是一介宫女,何德何能登上中宫后位!
皇帝,你莫不是被情爱迷昏了头脑!”
胤禛神色冷淡,不为所动:
“此事,便不劳皇额娘费心。
皇额娘莫忘,您毕生心心念念的便是乌拉那拉氏的荣光。
朕虽是废黜了乌拉那拉·宜修,可莺儿早已归入乌拉那拉氏的族谱,如今她亦是乌拉那拉氏。
待到入主中宫,她便是乌拉那拉家的皇后。朕这般安排,难道皇额娘还不满意?”
他微微前倾身子,话语里的胁迫不言而喻:
“倘若日后朕听见一些引人误会的闲话,那朕,也不介意给莺儿另换一个姓氏。
皇额娘以为如何?”
太后骤然一怔,脑中轰然一响。
她一时间竟无从辩驳。
宜修固然被废,可余莺儿属于乌拉那拉氏,新皇后依旧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子,家族后位的根基,竟还能保住。
念头辗转,太后浑身僵硬,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胤禛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只余下无尽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