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听罢,不由得气极反笑,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
“一时糊涂?尚未酿成大祸?
皇额娘倒是说得轻巧。那皇额娘且看一看,这些都是什么!”
说罢,他抬手将厚厚一叠证词与物证重重递到太后手中,随即侧首沉声吩咐:“苏培盛,逐字念来。”
苏培盛躬身上前,捧着供词朗声诵读,声响回荡在寿康宫殿内。
一桩桩旧事被层层掀开,自潜邸之时算起,宜修多年以来暗中布局,以麝香、寒毒算计怀有身孕的后宫妃嫔,数次谋害龙裔,构陷宫人,挑拨纷争,桩桩罪行白纸黑字,人证俱全。
太后指尖攥紧纸页,脸色一点点变得僵硬,正要开口设法周旋,苏培盛的声音陡然加重,念出那最致命的一段:
“……乌拉那拉·宜修,长期在纯元皇后膳食之中掺入芭蕉、桃仁,日积月累损伤胎元,致使纯元皇后难产,一尸两命。”
话音入耳,胤禛双目瞬间泛红,周身寒意刺骨,他紧紧盯着太后,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声音嘶哑,满是沉痛的质问:
“皇额娘,如今您还要同朕说,这只是小事?只是一时糊涂?
朕想问问皇额娘,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害死朕的菀菀?”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宜修,步步逼近,声声诘问震人耳膜:
“乌拉那拉宜修!你告诉朕!
你为什么要害菀菀?菀菀何曾有半点对不起你?
她是你的亲姐姐!
你们血脉相连,你为何要用这般阴狠歹毒的手段置她于死地!”
长久掩藏的秘密被全然戳破,宜修自知再也无从狡辩,多年积压心底的怨愤与委屈尽数爆发,她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嘶声宣泄心中不甘: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姐姐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皇上当初明明亲口许诺,待臣妾诞下大阿哥,便立臣妾为嫡福晋!
可姐姐入府之后,你转眼便将所有承诺抛在脑后,册封她为嫡福晋!”
她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混着恨意滚落:
“原本属于我的嫡福晋之位被她夺走,将来我儿子能承袭的一切,也尽数要归她腹中孩儿所有!
我眼睁睁看着你们恩爱和美,看着她坐拥本该属于我的尊荣,我怎么能够无动于衷?
我儿子死了!我又怎么能够心平气和看着她和她的孩子好好活着!”
“毒妇!”
胤禛勃然大怒,一声呵斥响彻殿宇,
“菀菀素来心善,待你真心实意,处处体恤姐妹情分,你竟也能狠下心痛下杀手!
时至今日,你总算肯坦认所有罪孽!不再装模作样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句继续追问:
“所以这一回你处心积虑算计莺儿,也是因为朕同你坦言,她是菀菀转世?
你便要故技重施,如同当年害死菀菀一般,再度痛下杀手,是吗?皇后!”
宜修彻底崩溃,放声嘶吼,压抑多年的嫉妒倾泻而出:
“是!没错!
当年皇上眼中只有姐姐,任由她夺走我的一切!
如今不过一名容貌与姐姐相似的女子,皇上便笃定她是姐姐转世,百般宠爱!
臣妾不管她究竟是不是姐姐归来!就算她真的是,难道臣妾就要坐视不理,任由她再一次夺走我的后位,任由她平安诞下皇子,将我再次逼入绝境吗?绝无可能!”
胤禛再也压制不住滔天怒火,上前狠狠一脚踹在宜修肩头。
宜修重心失衡,重重摔在冰冷地砖之上,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毒妇!若非朕早有布局,步步设防,朕的菀菀,又要被你害死第二次!”
殿内死寂一片,太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宜修行事莽撞愚蠢,亲口将所有罪责全盘托出,局面再难挽回。
可她依旧不能放弃,乌拉那拉氏绝不能出现一位被废黜的皇后,她强压心中气恼,开口劝解。
“皇帝,此事也不能全然归咎于宜修。
说到底,当年也是你行事失了分寸。
纯元性子太过柔和,的确难以执掌后宫,许多事情亦是无可奈何。
纯元自己没能保住腹中孩儿,不能将所有过错一股脑推到宜修身上。”
她话锋一转,试图缓和帝王怒意:
“再说贵妃,入宫时日尚浅,不过一介宫女出身,你却直接将她册封为贵妃甚至赐下双字封号享皇贵妃份例。
宜修身为中宫皇后,颜面受损,心中难免郁结。”
胤禛难以置信地望向太后,只觉得一股冰水自头顶直浇心底,心如坠冰窟。
他此刻方才彻底醒悟,皇后能够掩藏谋害纯元的真相数十年不被察觉,想来眼前的皇额娘,一早便知晓全部内情,却一直刻意包庇纵容宜修。
后宫那些接连夭折的皇嗣,全都是他的骨肉,太后却为了乌拉那拉氏的利益,对此视若无睹。
“纯元性子温和善良,难道就活该被宜修谋害,落得一尸两命的结局?”
胤禛厉声发问,眼底满是失望,
“朕竟不知,皇额娘偏心宜修,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朕倒想问一问,在皇额娘心中,朕与乌拉那拉·宜修,究竟谁才是您的孩儿?”
太后一时语塞,半晌才重整神色,端起太后威仪沉声道:
“皇帝,注意你的帝王仪态,不可如此失控。”
见胤禛面色没有半分松动,她语气稍稍放缓,试图退让斡旋:
“哀家知晓,宜修确是犯下滔天大错。
无论你想要如何惩戒她哀家都不再阻拦,只是切莫轻言废后。
哀家可以出面,好好安抚那些痛失孩儿的嫔妃,尽力弥补亏欠。
往后你想要如何宠爱贵妃,哀家一概不再干涉。
哀家只求你一桩事——不要废除皇后。
乌拉那拉氏,不能有一位被废的皇后。”
胤禛静静听着,心底一片寒凉。
直到此刻他才算彻底看清,在太后心中,永远只有乌拉那拉一族的兴衰荣辱,从来未曾真正顾及他这个儿子,顾及那些枉死的骨肉,顾及含恨而终的菀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