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心中万般唏嘘痛惜,沈眉庄几番想要去往养心殿向皇上求情。
可人已经身死,再怎么开口都为时已晚。
大罪已定,死者已矣,多说只会引火烧身,连累沈氏满门。
经此一事,沈眉庄受了极大的刺激,往日眉眼间那一点鲜活意气尽数褪去,往后越发沉默寡言,不再轻易与旁人往来。
往日还偶尔会邀约宫中相熟的小主闲话品茶,如今一概婉拒。
平日里大半时间都闭门守在自己的殿内,极少赴各处的宴饮聚会。
院中庭院安静,她时常独自坐在廊下看着庭前花开花落,心中唯一的期盼,便是自己安分守己,千万不要犯错牵连到沈氏一族,只求能够保得家中平安便足矣。
后宫这一场祸事大大小小全部处置妥当,参与谋划、奔走传递消息的涉事宫人全部清算完毕,该杖毙的杖毙,该发落辛者库的发落辛者库,六宫秩序重新归于安稳。
宫人们个个心存敬畏,再也不敢掺和进妃嫔之间的勾心斗角。
与此同时,前朝也传来重大的好消息。
经过这一年步步为营的筹谋布局,隐忍蓄力,胤禛终于选择彻底收网,对盘根错节的年氏一党动手。
一道道搜集完备的罪证罗列清楚,年羹尧恃功自傲、目无君上、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僭越犯上的一条条罪状昭告朝野,天下人人得见。
朝堂之上大刀阔斧整顿替换年家安插在各处督抚、边关、六部之中的各方势力,罢黜贬谪,调任新人,年氏一族被连根拔起。
府中核心男丁该斩的明正典刑,旁支亲眷该流放的发配西南苦寒边地,昔日风光煊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年党势力一朝土崩瓦解,再无死灰复燃的余地。
内忧外患尽数扫平,前朝后宫两处乱局皆已尘埃落定。
朝堂不再有勋贵权臣掣肘,后宫也除去了一众祸乱宫闱之人。
恰好在这个时候,月柠的产期也如期而至。
养心殿偏殿早早便按照最高规制布置成产房,被褥全部更换成崭新柔软的棉料,屋内炭火烧得温和,既驱走冬日的寒气,又不至于燥热灼人。
稳婆、经验老道的医女尽数守在殿内,数名太医院的太医守在殿外待命,随时应对生产之中可能出现的各类凶险。
胤禛坐立难安,根本顾不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将一应政务暂且交由几位心腹大臣协同处置,自己寸步不离守在殿门之外。
往日执掌天下,面对朝堂风波、刀光权谋,万千重压加身,他都能神色沉稳,方寸不乱,朝堂之上不管是官员争斗还是边境战事,都难叫他皱上几分眉头。
可此刻听着殿内一阵阵断续传来女子忍痛的闷哼,帝王心底满是挥之不去的紧张与惶恐。
旁人不知,只有他自己心底深埋着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疤。
纯元皇后难产,最后一尸两命的惨剧,那撕心裂肺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夜里偶尔还会闯入他的睡梦之中。
他打心底里害怕,害怕那一场悲剧再度重演。
眼前这个人,是他失而复得、千盼万盼才重新回到身边的爱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百般疼惜的莺儿。
之前他已经永永远远失去过她一次。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必要倾尽心力护她周全,他再也承受不起再一次的生离死别。
他不敢去深想,倘若产房之中莺儿真有半分闪失,自己该如何面对往后漫漫长夜。
于是他就这般在殿外来回踱步,龙袍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手心攥得死死的,指节都绷得泛白。
殿里每一声痛呼飘出来,都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扯着他的心口。
苏培盛立在一旁,见皇上这般心神不宁,也不敢上前劝解,只能默默候着。
殿内,月柠借着遮挡取出早已备好的顺产丹,看时机差不多了,毫不犹豫吞入腹中。
丹药顺着咽喉滑下,温润的药力缓缓化开,护住母体气血,活络气力,助力生产。
殿外的胤禛依旧来回踱步,手心紧紧攥着,每一声痛呼传来,都叫他心口狠狠一揪。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痛吟持续许久。
终于,一声响亮的婴啼,骤然冲破殿内的痛吟,响彻整座宫殿。
守在门外所有人皆是精神一振。
产婆喜出望外,掀开棉帘快步走出,屈膝跪地,高声报喜:
“恭喜皇上!皇后娘娘诞下一位阿哥!母子平安!”
这一声报喜落下,悬在胤禛心口那块千斤重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踉跄半步,长长吐出一口郁结胸中的郁气,眼底翻涌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后怕。
眼眶隐隐泛红,这么久的提心吊胆,终究没有落空。
真好,这一次,他的莺儿与孩子,母子平安。
几番风波迭起,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他终究是护住了心心念念之人,她们,是真真正正回到了他的身边。
胤禛俯身,看向襁褓之中小小的儿子,孩子眉眼尚且朦胧,却已经能看出几分周正。
他当即沉吟,为新生嫡子定名弘晅。
晅乃日旁之字,取日光普照、光耀四海之意,寄望皇子如朝日升腾,承继家国荣光,将来可担社稷重任,护佑万民。
月柠昏睡了大半日才缓缓苏醒。
胤禛几乎吃住都守在偏殿之内,放下帝王身段,亲自照看,伸手试她额头温度,看着乳母抱来弘晅,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月柠产后静养,转瞬便是满月。
待月柠出了月子,身子调养得七七八八,筹备许久的封后大典,便选定与弘晅的满月礼同日一并举行。
二礼合一,满朝文武皆知皇上对这位皇后的盛宠,古今罕见。
典礼那日,紫禁城礼乐声声不绝,响彻宫墙内外。
胤禛亲率文武百官祭拜天地,告祭宗庙奉先殿,昭告列祖列宗,中宫正式确立,嫡子降生。
诏书颁行天下,大赦四海囚徒,减免数处饱受灾厄地方的赋税,与天下百姓同喜。
太和殿之内百官朝贺,三跪九叩,宫外万民同庆,街市张灯结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