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依奴婢今日所见,那李格格看着就是一副心性简单,没什么城府的模样,说话直来直去,根本不通后院弯弯绕绕,主子又何须这般处处防备她?”
剪秋满心疑惑,如实说出心中所想。
宜修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究竟是真的天真无谋,还是刻意装出来的模样,尚且不好定论。
可单单凭着那一张足以夺人眼球的容貌,便不能叫她顺顺当当,一路坦途。
美色于后院女子而言,既是依仗,亦是祸端。
若是叫她借着这份容颜得到贝勒爷独宠,日后,不知会生出多少风波。”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戒备。
“剪秋,往后多留意海棠院那边的动静,云袖在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回禀于我。万不可掉以轻心。”
“是,奴婢记下了。”剪秋躬身应下。
厅堂之内,灯火明明灭灭,满室佳肴渐渐失了温度。
宜修独自静坐许久,心底的那股怅然与忌惮交织在一起,在这偌大贝勒府的深夜,久久不散。
而沁月轩那边,早已收到消息,武氏听闻贝勒爷今夜驾临,连忙带着院里下人匆匆收拾院落,恭恭敬敬等候贝勒爷的到来。
海棠院内,却是一派安安静静,月柠早已沉沉睡去,仿佛今夜贝勒爷留宿何处,都与她毫无干系。
……
自那晚贝勒胤禛留宿武格格的沁月轩过后,贝勒府后院的日子便不急不缓地流转开来。
海棠院里,月柠过得格外松弛自在。
每日天色微明,便要起身梳洗,去往嫡福晋宜修的院中请安。
回来之后便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天井那株海棠花苞一日日饱满,她闲来无事便立在花树下看花,或是坐在窗下剥果子吃,全然没有新晋格格惴惴不安、日日翘首盼望贝勒驾临的焦灼。
院中的大丫鬟云袖是宜修安插在此处的眼线,一举一动都要细细记下来,隔上半日便寻由头往福晋院里递消息。
回禀的内容一回回送到宜修手中,连宜修看着密报都不由得心生几分恍惚。
别的新人入府,哪个不是谨小慎微,行事步步掂量,生怕行差踏错半分。
可这位李格格倒好,每日吃点心要挑口味,看见院中的摆件不合心意,竟还真记牢了当初宜修那句“住着有什么不称心,只管来回禀本福晋”的话。
这日一早,众格格齐来嫡福晋院中请安。
耿格格与武格格已经受过贝勒临幸,依府中规矩,尚有几分体面,侍立片刻之后,宜修便抬了抬眼皮,随口客套一句:
“都坐吧,不必这般拘礼。”
这话原是嫡福晋场面客套,按后院不成文的规矩,唯有已经侍寝的方可挪过小杌子落座,尚未承宠的格格依旧该垂手侍立,万万不可当真。
其余人心中雪亮,耿格格、武格格二人浅浅屈膝谢恩,才小心翼翼挪了矮杌子半边屁股挨着坐下,姿态恭谨,不敢坐实。
唯独月柠,本就站在末尾,听见宜修这句,眼睛唰地一亮,半点不见外,欢欢喜喜福了一礼。
话音未落,便大大方方搬过一旁空着的小杌子,稳稳当当整个人坐了下去,腰背挺直,一副终于得以歇脚的惬意模样,全然没听出这话只是随意客套。
满堂一瞬静了几分。
旁边的耿、武两位格格眼角微微一动,暗暗侧目。
云袖立在月柠身后,心口都跟着提了一提。
宜修坐在主位上,手上捻着帕子,嘴角的笑意险些挂不住。
她本意只是一句客气场面话,哪里想到这李格格竟半点弯弯绕绕都没有,人家是真就顺着话坐下了。
可话是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此刻又不好当场呵斥,反倒显得自己虚伪小气,只能硬生生咽下,维持着宽厚温和的神态。
坐定之后,月柠一脸诚恳,一双杏眼亮晶晶望着宜修,一时嘴快,脱口而出。
“姐姐,回我那海棠院之后,我细细瞧了一圈。
院内别的都极好,就是窗边少了一对青瓷花觚,摆上才衬海棠花开。
还有西耳房的软褥太薄,下午坐那儿看书会有些凉,能不能给我院里添上这两样物件呀?”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一静。
一同请安的几位皆是心头一跳。
嫡福晋乃是府中主母,尊卑有别,哪是一个低位格格可以当面直呼“姐姐”的。
站在身后的云袖手心都微微攥紧,只觉得这位李格格胆子实在太大。
宜修指尖捻着帕子,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心底暗自思忖,不知她是当真不谙王府规矩,还是刻意用这般亲昵的叫法来攀附。
她面上依旧维持宽厚神色,淡淡出声纠正。
“在府内,该称我福晋。”
月柠闻言眨了眨清亮的眼睛,似是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叫错,稍稍吐了下舌尖,连忙重新福身:
“是,多谢福晋。我院里那两个需求,还望福晋成全。”
她性子跳脱,记不住这些繁文缛节,遇上情绪欢喜的时候,转头又容易嘴滑漏出一声“姐姐”。
宜修指出,月柠立马就改了,宜修也不好当众苛责一个新晋的格格,只能暂且作罢。
宜修顿了片刻,缓缓开口:
“既是院里用得上的,回头便叫管事嬷嬷从库房拣选妥当的给海棠院送去便是。”
“多谢福晋!”
月柠眉眼一下子亮起来,喜形于色,脸上的欢喜完完全全摆在明面上,一点都不加以掩饰,深深福了一礼,欢欢喜喜道谢。
宜修长长叹了一口气。
若说她是有心计,这般明目张胆讨要东西,还当着众人的面顺客套话就坐下,未免太过蠢笨。
可若说她全然天真,偏偏那张惊世的容貌,又实在叫人无法彻底放下戒心。
只能暂且按下心思,继续派人盯着海棠院的一举一动。
物件很快便送到海棠院。
青瓷花觚摆在窗沿,厚实的软褥铺好在西耳房的坐榻之上。
月柠看见新送来的东西,当真十分欢喜,围着器物打量许久,还乐呵呵同院里下人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