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柠便扬声唤道:“听心。”
听心应声从外间走进屋内,捧着洗漱用的铜盆、胰子与干净巾帕,上前伺候月柠梳洗卸妆。
热水氤氲起淡淡的雾气,烛火映在月柠的面庞上,更衬得眉眼美艳动人。
屋中只剩下她们二人,听心压低了嗓音,轻声发问。
“格格,您如何这般笃定,贝勒爷今夜定然不会前来海棠院?”
月柠闭着眼,任由听心替她梳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声音压得极低。
“宜修不会让他来的,我的容貌摆在明面上,对她而言本就是一桩隐患。
耿氏性子柔和,武氏沉静寡言,唯独我生得这副模样,最容易夺人眼目。
她必然要从中稍加掣肘,压一压我的势头,又怎会顺水推舟,叫贝勒爷今夜就来我院中。
与其空守一夜,倒不如踏踏实实早些歇息。”
听心心中恍然,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不再多问。
洗漱完毕,月柠褪去外头旗装,换上一身柔软的里衣,便吹熄了半边烛火,躺卧到床榻之上,不多时便合上双眼,不再思虑院中纷扰。
另一边,嫡福晋宜修的院落之内,厅堂灯火通明。
前院早有下人守着等候,今日府中新纳三位格格入府,乃是皇上亲自指下,于情于理,胤禛都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纵然心中并无多少兴致,也不好全然拂了嫡福晋的体面,处理完外头的公务之后,便移步来到宜修的院中用晚膳。
桌上摆满一桌佳肴,热气袅袅升腾。宜修一身端庄旗装,亲自作陪伺候。
自从柔则离世之后,胤禛心中便再难对哪个女子生出真切的情意。
后院一众姬妾,于他而言,大多不过是皇家传宗接代、维持贝勒府体面的摆设。
谁来伺候,留宿在哪一院,于他本就没有太大分别。
只是此番三位格格乃是皇阿玛亲自下旨赐入府的,礼数上不能怠慢,今夜,便理应择一人前去,算是给皇上交待。
饭桌上,胤禛神色淡淡,并不多言,只安静用膳。
宜修握着筷子,眸光微微流转,便借着这个由头,缓缓提起今日新入府的三位格格。
“今日三位新格格入府,府中倒是添了几分新气象。
耿格格性情柔顺谦和,说话行事都温婉和善,是个安分的。
武格格性子沉静,不多言多语,也是个稳妥的人。”
话说到这里,她话锋微微一转,面上似是不带半分私心,一副随口闲谈的模样,嘴角噙着浅浅笑意,仿佛真心夸赞一般。
“唯独那位李格格,倒是格外活泼率真,很是有几分个性。
生得一副好皮囊,容貌称得上一等一的出挑,这般姿色,想来贝勒爷见了,必定会心生欢喜。”
宜修这番话听着是夸奖,内里却暗藏机锋。
刻意点出月柠的美貌与跳脱的性子,便是要勾起胤禛的防备。
原本胤禛漫不经心,心中本想着随便挑一人应付今夜便也罢了,是谁都无关紧要。
可听见宜修这般刻意着重提起月柠的容貌,言语间好似认定自己定会被美色迷惑,一股烦躁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他将手中的筷子往碗边轻轻一搁,抬眼看向身侧的宜修,语气带着几分冷硬,直接开口回怼。
“福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在你眼中,我便是那等只看容貌,见了美貌女子便昏头昏脑,失了分寸的人?”
宜修没有料到胤禛反应竟这般激烈,心口猛地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碗筷,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惶恐之色,急忙屈膝赔罪。
“是妾身失言,贝勒爷恕罪。
妾身不过是喜欢李格格的样貌性情,绝无半点揣测贝勒爷的心思,还望贝勒爷不要多想,是妾身说话不知轻重。”
她垂着头,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心底却隐隐叫苦。
她明明是想要挑拨一二,反倒惹得贝勒爷动了怒气。
胤禛望着她故作惶恐的姿态,心中那股烦闷并未消散。
他也无意继续在此处纠缠口舌之争,略一思忖,脑海闪过武氏的情形。
此女沉静内敛,不张扬不惹眼,武家乃是内务府正黄旗包衣,其父武柱国任职守备,是外放的中低层武官,靠着军功立身。
家世算不上显赫高门,却也有几分微薄武官势力可以笼络,本人又安分守己,的确最适合第一夜去。
“行了,不必再多说。既然新人入府,那爷今夜,便去武格格的沁月轩。”
话音落下,胤禛拿起一旁帕子随意擦了擦嘴角,随手将帕子丢在桌面,不再多留,起身便大步向外走去,衣摆扫过凳角,转瞬便踏出厅堂,只留下宜修一人孤零零坐在灯火之下。
厅内的烛火跳跃,映得宜修的脸色忽明忽暗。
她僵坐在座位上,望着胤禛离去的方向,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口泛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委屈。
又是这样。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从他身上得到半分温情。
自从姐姐柔则过世之后,除去每月初一十五的规矩,或是府中有要事商议,贝勒爷几乎从不在自己这院落安歇。
明明她才是如今名正言顺的嫡福晋,执掌整个贝勒府的后院,可丈夫的心,永远都留在那已经逝去的姐姐身上。
可即便心中万般委屈,方才那些话,她依旧不得不说。
耿氏与武氏,性子温顺,容貌不算顶尖,看上去不会掀起风浪,尚且可以安心。
唯独那个李氏,容貌太过夺目,性子又看上去跳脱不羁,若是一入府便得到贝勒爷的盛宠,往后必定会成为一大祸患。
她必须提前压一压对方的势头,绝不能叫她轻而易举就得到恩宠。
剪秋见贝勒爷已然走远,才轻步从侧帘走了出来,望着神色落寞的宜修,低声劝慰。
“主子,您又何苦如此。方才那些话,其实不说也未尝不可。”
宜修缓缓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声极轻的苦笑从唇边溢出。
“我说与不说,又能有什么分别?
贝勒爷终究还是要去新人的院里。与其等到她盛宠加身之后再来提防,不如提前就稍加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