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说话之间，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管事嬷嬷低声在门外回禀，晚膳已经备妥。
“回贝勒爷，晚膳、茶点俱已备好，是否传膳？”
胤禛淡淡扬声：“传。”
房门被轻轻推开，数名捧着食盒的仆妇鱼贯而入，将一道道佳肴、精致点心有条不紊摆上厅堂的桌上。
鎏金烛台灯火融融，映照得桌上碗碟流光，热菜冷盘错落排布，另外一碟碟精巧的饽饽、酥点，码得整整齐齐，甜香混着菜肴的鲜香，缓缓在屋内漫开。
月柠本还端端正正坐在绣墩上，闻言抬眼望过去，目光一落到满桌吃食，一双眼睛当即就亮得闪闪生辉，那份惊喜完完全全铺陈在眉眼之间，半点遮掩都没有。
长长的睫毛轻轻扑闪，唇角不自觉微微向上扬起，脸颊也染上一层欢喜的薄晕，仿佛眼前摆的不是府中寻常晚膳，而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馐盛宴。
她牢牢记得自己侍妾格格的本分，连忙站起身来，敛了敛衣襟，立在桌边，按府里的规矩，伺候贝勒爷用膳。
可身子虽是恭恭敬敬站着，那颗心却早已被桌上的吃食勾了过去。一双眸子不受控制，不住地往桌面上瞟，一会儿落在那一碟桂花奶酥上，一会儿又挪到蜜渍金糕，眼珠子几乎快要黏在点心盘子上头。
喉间还悄悄轻轻动了动，分明是馋得厉害，却又死死绷着规矩，双手垂在身前，手指微微绞着腰间系的绢帕，竭力维持着侍妾格格该有的恭顺姿态。
这副模样落在胤禛眼中，他看得分明，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浅淡笑意。
后院里的女子陪他用膳，无不是战战兢兢，垂首敛目，谨守尊卑，连抬眼多看几眼饭菜都不敢，唯恐落得一个贪吃粗鄙的名声。
就连宜修这个福晋与他一起吃饭，都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不出一丝错漏。
偏偏眼前这一位，心里想什么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明明极力克制，可那点馋意藏都藏不住，一望便知，心思简单得近乎直白，一眼便能看透。
胤禛平日里素来神色淡漠，极少有外放的笑意，此刻唇角却不受控制向上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缓步走到主位坐定，手肘轻轻搭在桌边，故意不叫她落座，只淡淡开口，似是随口吩咐：
“既站在一旁伺候，便替爷取一块桂花奶酥来。”
月柠听见吩咐，连忙敛神应道：“是，贝勒爷。”
她快步上前，手捏着银质的点心夹子，目光直直锁定那一盘桂花奶酥，那正是方才她盯了许久的点心。
都已经挨近了点心，心里头眼巴巴，几乎都想直接夹一块送入自己口中，可理智尚在，只得强压下心底的馋念，认认真真夹起一块，稳稳放到胤禛面前的白瓷小碟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又退回到侧边原位站好，目光依旧恋恋不舍，还在往那碟奶酥瞟。
胤禛垂眸看了看碟子里的奶酥，又抬眼望向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存心逗上她一逗，故作浑然不觉，拿起银箸，将那一块桂花奶酥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品了一口，还慢悠悠评价一句：
“味道尚可。就是甜了些，想来应当不合你的口味。”
此话一出，月柠当即一怔。
她方才满心满眼，就盼着能尝一尝这桂花奶酥，哪里料到贝勒爷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当下也顾不上太多，眉头微微蹙起，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像是被惹得有些委屈，又带着一点小小的气恼，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直直看向胤禛，那点小情绪清清楚楚摆在脸上，活似一只被抢了吃食的小兽，分明是有几分要炸毛的架势。
“贝勒爷，桂花奶酥最是香甜软糯，哪里会不好吃了！”
她脱口而出，语气都带上一点小小的不服气，全然忘了尊卑之分，
“这可是极好的点心！”
话音落完，她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语气太过放肆，身子微微一僵，连忙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心里暗暗懊恼，自己怎的一时情急，就这般同贝勒爷回话。
厅堂之内静了一瞬。
胤禛望着她这转瞬之间，从满心期待到鼓腮气恼，随即又幡然醒悟暗自忐忑的模样，终于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低沉温润，不似平日里那种疏离冷淡，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把他往日深沉冷寂的气度，都冲淡不少，整个人竟也跟着鲜活了几分。
这些年身为皇子，朝堂周旋，后宅应酬，他所见之人，皆是恭顺畏惧，处处提防，人人都戴着一副面具，从没有人会在他面前露出这般孩子气的小脾气。
“瞧你，不过同你玩笑两句，便这般模样。”
胤禛摇了摇头，语气放得柔和，出声哄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过来，坐下一同用膳。”
月柠猛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点小小的愠恼，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一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按照府中规矩，侍妾格格陪膳，大多只可在旁伺候，极少能够同贝勒爷一桌吃饭。
“贝勒爷，我……我可以坐下？”她小声确认，眼里满是疑惑。
“不必守那些俗礼。”胤禛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的位置，“坐吧。”
得到准话，方才那一点小恼怒瞬间烟消云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方才还微微鼓着的腮边一下子舒展开来，眉眼重新绽开明媚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点不快从未发生过一般。她屈膝福了一礼：
“多谢贝勒爷。”便大大方方在侧边的位置落了座。
丫鬟上前，替她布好了碗筷。
一落坐，月柠便不再压抑，拿起银箸，也不故作矜持，安安静静却吃得格外香甜。
她吃相并不粗鲁，只是吃得认真欢喜，每尝一道合心意的菜色，眼尾便会微微弯起，唇边浅浅漾开笑意。
吃到方才心心念念的桂花奶酥，小口咬下，眉眼惬意地微微眯起，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