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胤禛也会放下画笔,抬眼望向小厨房这边,遥遥便能看见那个忙碌的粉色身影。
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脸上细致的神情,可那忙碌来回的模样,鲜活又温暖。
四目遥遥相对之时,二人便会隔着花海,遥遥相视一笑。
春风阵阵,漫山桃花依旧簌簌落英缤纷,花香悠悠飘荡。
敞轩墨香袅袅,小厨房甜香弥漫,一作画,一备宴,遥遥相望,春光正好。
灶火渐渐熄了,小厨房内的忙碌也终于落了尾声。
月柠亲手将最后一份桃花冰酪小心盛入冰璃花盏,莹润乳白的酪冻之上,妥帖铺了两三片方才摘下的鲜桃花瓣。
一旁伺候的仆妇丫鬟早已经得了吩咐,将所有吃食仔细分装,捧着食盒,快步往桃林深处那一处预先收拾妥当的石桌而去。
那一方石桌安置在几株长势最盛的老桃树下,头顶繁密花枝交错,粉白花朵层层叠叠,抬眼便是满目芳华。
地面清扫干净,铺了一层素白织桃花纹的锦缎桌围,石凳上也铺好了软绒软垫,免得坐上去沾染林间的微凉潮气。
下人们分工有序,有条不紊地陈设宴席。
月柠亲手做的几样吃食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一只只薄透莹润的冰璃花盏错落排开,藕粉桃花凉冻凝出淡淡的粉晕,花瓣静静浮在冻体表面,日光穿过琉璃,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斑。
桃花冰酪乳脂莹白,花香隐隐。
一旁青瓷酒壶倾出浅浅桃花露,斟进小巧花盏,盏口缀着半片落花。
除开月柠亲手操持的几样,庄子里的厨子也备下不少精致肴点。
一碟桃花酥捏成五瓣花形,酥皮层层起卷,粉润可爱。
一方方切得齐整的桃花糕码在朱红漆盘之中。
另有春日鲜笋脯、蜜渍青梅、松仁奶糕几样佐茶小点,还有一坛窖藏的桃花酒封泥启开,清浅的酒气混着花香四下漫开。
满桌吃食,色彩雅致,没有重油重腻,尽数贴合这春日桃林的氛围,处处都看得出布置之人的一番巧思。
诸事安置妥当,管事丫鬟远远朝着敞轩的方向比了个手势,示意宴席已经齐备。
这边厢月柠洗干净手上的糖霜粉屑,心里记挂着桃林中的宴席,也记挂着胤禛笔下的画卷,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提着裙摆,便踩着满地落花,一阵风似的朝着临水敞轩跑过来。
粉色的衣摆在风里飞扬,鬓边簪着的桃花随着奔跑轻轻颤动,落下来的花瓣沾在她的肩头发梢。
“爷!爷!我做好啦,全都做好了!”
她声音清亮,隔着短短一段距离便已经喊出声,人还未到,欢快的声音先飘了过来。
胤禛听见声音,当即停下手中的画笔,搁下笔杆,侧身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人。
他生怕她跑得太急脚下被地上的碎石树根绊到,手臂牢牢揽住她的腰肢,眉眼间尽是纵容,低声劝道:
“慢些跑,地上落满花瓣,脚下打滑,仔细摔着。”
月柠整个人撞进他温热的怀中,鼻尖萦绕着墨香混着淡淡的桃花香气,笑得眉眼弯弯,双臂顺势环住他的胳膊,脑袋轻轻晃了晃,语气满是信赖:
“不会的,有爷接着我呢。”
说罢,她眼珠一转,好奇心立刻被石案上的画作勾了过去,身子微微探过去,急急忙忙便要去看画轴:
“爷,你的画可画完了?我好想看看,画出来的桃林,是不是真有方才眼见的一半好看。”
胤禛揽着她,唇角噙着笑意,微微侧身让出位置:
“自然是画好了,你自己来看。”
月柠连忙凑到石案跟前,目光落向铺开的数张宣纸,不由得瞬间怔住。
并非单单一幅画作,案上平铺着好几幅丹青。
纸上漫山桃林栩栩如生,层叠桃树从脚下一直蔓延向远山山腰,漫天落英洋洋洒洒,春风仿佛都要从纸卷之中扑面而来。
其中一幅长卷之上,胤禛竟将二人一同绘入画中。
画里的男子一身水杏粉锦袍,立于桃林中央,耳侧还夹着一朵灼灼桃花,身形挺拔如松。
而画中的月柠,则是数种不同的模样姿态环绕在他身侧:
有仰起头伸手去接漫天飞瓣的,有踮起脚尖,要往男子鬓边簪花的,还有笑盈盈拽着衣袖奔跑嬉闹的模样。
一颦一笑,灵动鲜活,眉眼神态描摹得丝丝入扣,连衣料上海仙霞云锦流转的霞光,都以淡彩细细晕染出来。
人在画中,画映人姿,漫山繁花做底,整幅画卷唯美动人,恍若将方才桃林嬉闹的那一瞬时光,完完整整定格在了纸上。
月柠看得心神摇曳,怔怔望着画卷,半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满眼惊叹,不由得拍手赞叹:
“爷的画技也太过传神了!看着纸上的人,我竟恍惚觉得,我好似又重新走进这片桃林之中了。”
胤禛垂眸看着她流光溢彩的眉眼,心头暖意翻涌,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指腹摩挲过她柔软的唇瓣,嗓音低沉柔和,带着几分戏谑的缱绻:
“言儿这张嘴,当真是甜,倒叫爷想要亲口尝一尝,究竟有多甜。”
话音才落,他微微低头,便覆上了她的唇。
春风穿过敞轩廊柱,卷起宣纸边角轻轻翻动,周遭只有桃花簌簌飘落的轻响。
一吻温存缠绵,片刻才缓缓分开。
月柠耳尖泛红,微微喘着气息,眼底水光潋滟。
她连忙伸手,小心翼翼按住那幅长卷,像是护着什么珍宝一般,仰起脸认真地央求:
“爷这幅画一定要给我,我要带回灼华轩,寻上好的工匠精心装裱,挂在我的屋内,往后日日都能看见。”
胤禛望着她这般珍视的模样,低低笑出声,屈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脸颊:
“好,都依你,这幅画归你。”
说笑之间,胤禛目光落向她的鼻尖,忍不住失笑。
只见那莹白小巧的鼻尖之上,沾了一点薄薄的白面粉末,想来方才在小厨房忙活揉制糕点的时候,不知何时蹭上去的。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替她拭去那一点粉末,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调侃:
“你这丫头,莫不是方才在厨房忙着偷吃糕点,怎么鼻尖都沾上面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