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一路疾行，不多时便抵达灼华轩。
夜色已深，院中的几盏琉璃宫灯静静亮着，晚风卷着花木淡淡的清香漫过回廊。
月柠方才用过晚膳，一时尚无睡意，正披着一件松松软软的月白薄披风，立在庭院的花树下闲看月色。
听见院外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她脸上瞬间漾开几分欢喜，眼睛亮起来，脚步轻快，便要笑着迎上前去。
可刚走到廊下，她便一眼瞧见胤禛的模样。
他衣衫微乱，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迷离，全然没有往日沉稳克制的模样。
月柠心头那点欢喜猛地一滞，笑容僵在唇边，满心疑惑，正要开口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还未等半个字自唇齿吐出，胤禛已经大步上前，伸手扣住她的腰，俯身便狠狠吻了下来。
滚烫的吻猝不及防覆住唇瓣，属于他的气息笼罩周身，可随之而来的，是那股药性催动出来的灼热躁动。
鼻尖萦绕间，是月柠身上独有的桃花香气，这熟悉的味道，如同一剂定心良药，稍稍抚平了他混沌翻涌的心神。
在这一缕香气包裹之下，残存的理智节节败退，被药性裹挟的欲望彻底挣脱束缚，再无半分克制。
院内伺候的婢女太监皆是察言观色的，见此情景哪里还敢多留，个个敛声屏气，悄无声息躬身退得干干净净，该阖院门的阖院门，该远远值守的便退至外院，将整座灼华轩的内院完完全全留给二人。
这一夜，迷药余威未散，胤禛被药性折磨得失去分寸，一番缱绻，折腾得格外厉害。
待到天光破晓，窗外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屋内帐幔低垂，烛火早已燃尽熄灭。
月柠还沉沉陷在睡梦之中，睡得极沉，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肌肤之上遍布深浅交错斑驳的痕迹，处处皆是昨夜留下的印记。
胤禛早已清醒过来，侧身静静枕着手臂，垂眸望着怀中人安睡的容颜，心底先是漫上满满的餍足与温存。
可目光落在那些深浅印记之上，不由得面上微微发烫，心中暗自感慨昨夜实在太过失控，下手竟是这般没有轻重。
可这份温情不过片刻，昨夜正院之中发生的桩桩件件瞬间涌入脑海，方才的暖意顷刻散尽，一股滔天怒火顺着胸腔直往上涌。
好，真是很好。
堂堂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的女儿，竟敢对皇子下药，迷幻催情双管齐下，为求子嗣，竟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此事干系重大，乃是贝勒府天大的家丑，万万不可外泄，一旦传扬出去，不仅是胤禛的脸面受损，连皇家宗室的体面都要蒙尘，断然不能闹得满城皆知。
胤禛敛了眼底戾气，抬手向外低声唤道：“苏培盛。”
苏培盛一直守在院外，听见传唤，当即轻手轻脚推门入内，垂首躬身。
“奴才在。”
“昨夜命你去查探正院一应物证，把查到的所有详情，尽数回禀。”
苏培盛不敢隐瞒，将连夜查探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细细禀明。
经过查验，正院香炉内残留的香灰之中，确实掺了两种秘药，其一为迷幻熏香，能够惑乱心神，生出幻境。
其二便是烈性催情药，二者混燃，药力霸道凶险。
不止如此，还在宜修的私藏药匣之内，搜出一副汤药残渣，经府内老大夫辨认，那是一剂药性极烈的助孕汤药，宜修竟是打算借着今夜成事，借着这副药，千方百计也要怀上孩子。
听完禀报，胤禛眉宇间寒意愈发深重，指节攥得咔咔作响，当即便要开口，定下处置宜修的指令。
可他话音尚未出口，外头便有下人匆匆来报。
“贝勒爷，宫中德妃娘娘遣人前来，正在府外候见，说是传娘娘口谕要面见贝勒爷。”
胤禛动作一顿，眉头紧紧蹙起。
昨夜正院出事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宫中她的好额娘便已经得到消息。
想来要么是宜修早在事情败露的第一时间，便暗中遣人送信入宫求救，要么便是德妃本就在贝勒府安插了耳目，府中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即刻上报宫中。
无论究竟是哪一种，宜修已经抢先一步求来了宫中的靠山。
短暂沉默过后，胤禛沉声道：“叫人进来。”
不多时，德妃身边的亲信嬷嬷缓步走入屋内，行礼已毕，便婉转地代为传话。
嬷嬷话语迂回，内里却藏着两层实实在在的考量。
一则自然是顾及乌拉那拉氏家族颜面，绝不能容许家族的女儿落得被皇子休弃的下场。
二则德妃心中亦有自己的盘算，若是就此把宜修废去，皇家必定会再挑选家世雄厚的贵女继任嫡福晋，新的儿媳背景过强，未必会受自己拿捏，反倒容易脱离掌控。
两相权衡，德妃的底线摆得明明白白：
万万不可休弃、废黜乌拉那拉氏的女子，无论如何，必须保全宜修正室福晋的名分，家丑压在府内自行了结，万万不可外传，有损四贝勒的前程名声。
胤禛心中愤懑难平，却也清楚其中利害。
皇家重体面，德妃又是自己的生母，公然违逆，后患无穷。
几番权衡之下，只能压下心中的怒火。
对外便宣告宜修心绪郁结，骤然染疾，需要闭门安心静养，就此将宜修禁足于正院之中，没有胤禛命令，院内之人一律不得随意出入。
嫡福晋的名分依旧保留不动，但执掌府内大小家事的中馈权柄，就此全数收回。
待宫中嬷嬷领命回宫，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正院。
正院之内，帘幕低垂，一室凄清。
宜修枯坐在床沿，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昨夜计谋落空之后，种种最坏的结局已经在心底来回推演无数遍，她设想过被斥责、被降位，甚至设想过被囚禁冷院。
可当真听见外头传回来的处置，知晓自己保住了嫡福晋名分，禁足养病、被收回管家权时，她紧绷一整夜的身子微微晃了晃，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
剪秋立在一旁，眼圈通红，伺候着她喝一口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