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李母一行人离开,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道清朗熟稔的声音顺着夏风传过来,带着归家后的热络。
“这有何妨?眼看就快要到饭点了,怎么能不吃了饭就匆匆回去。”
月柠闻声,连忙回过头。
就见胤禛一身石青色常服,外袍还松松搭在肩头,应当刚从外面处理完公务赶回,袍角尚且沾着外头夏日的暑气,连通传都不曾吩咐,大步跨过回廊石阶,三两步就走到月柠身侧,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下意识把她往自己内侧护了护,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满是真切的惦念。
“今日身子感觉如何?腹中孩儿可曾闹腾你?”
月柠被他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拍开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掌,眉眼弯成两道柔和的月牙,唇角漾开浅浅笑意:
“爷,如今才两个多月,孩子尚且还未成形,半点动静都没有,哪里会来闹腾我。”
胤禛却没有就此放宽心,神色依旧郑重,抬眼细细端详她的面色,低声问道:
“府医都说女子怀胎头两月最是磨人,不少人孕吐反胃,夜里也睡不安稳。
你身上可有哪里觉得难受?
胸口闷不闷?
吃东西会不会犯恶心?”
“别的倒是都没有,就是比从前贪睡许多,白日坐着坐着便想打个盹。”
月柠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声音软软糯糯,
“其余一切都安好,府医每日诊脉,都说胎相稳当。”
“就算现下无事,也万万不可大意。”
胤禛收了手,语气沉下来,一字一句叮嘱,
“往后但凡有半分不舒服,不管是夜半三更,还是晌午正午,既要即刻传唤府医,也务必差人告知于我,不许自己硬撑着扛过去,记下没有?”
“嗯,我记下了。”月柠乖乖点头应下。
说完这番话,月柠才记起一旁站着的李母、大哥、听砚还有小妹几人,转头看向胤禛,眼底带着一丝顾虑,小声提醒道:
“爷,时辰已经不早,母亲他们按府中规矩,是该回府去了。”
胤禛闻言摆了摆手,侧过身看向廊下的李家众人,往日里面对朝臣下属那一身冷冽威仪尽数敛去,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哪里有岳母登门探望,水喝了两杯,却连一口热饭都不吃就走的道理。
我方才恰好将外头公务处置完毕赶回来,今日便留下来,一同吃一顿家常便饭。”
月柠微微一怔,心里又喜又有几分犹疑,压低声音:
“可是贝勒府的规矩,外家眷亲不便留下来用饭……”
“不过一顿家宴,又不是久居。”
胤禛打断她,眼底满是纵容,
“在这里,我说可以,便没有什么不妥。”
一股甜意瞬间涌上月柠心口,也顾不上一旁还站着娘家众人,她微微踮起脚尖,飞快地侧过头,在胤禛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刹那间耳根泛起淡淡的绯红,一双眼睛亮得如同盛满夏夜星光:
“爷真好。”
胤禛低低笑出声,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肢,小心翼翼护着她站稳,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鬓发:
“你这小丫头。
往后心里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管直白同爷说,这点小事,爷哪里会不依你。”
“就知道爷最疼我。”
月柠眉眼飞扬,随即转过身子,朝着尚且愣在原地的一家人扬声喊道,
“娘,大哥,听砚,小妹,咱们进暖阁用饭吧。”
李母几人本已经做好辞行离开的准备,骤然听闻贝勒爷留饭,一时之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心里清楚,贝勒府乃是天家宗室府邸,外姓女眷能够入府探视已是莫大体面,留下来同主贝勒爷共席进餐,更是极少有的恩典。
大哥上前半步,嘴唇动了动本想要推辞,可对上胤禛温和却不容推拒的眼神,到了嘴边客套的推辞,又默默咽回肚子里。
李母敛衽微微福了一福:
“既然贝勒爷这般盛情,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行人转身折返,踏入灼华轩。
院内伺候的下人得了吩咐,四下奔走忙碌,不多时便将宴席布置妥当,摆进侧边宽敞通透的暖阁。
暖阁四面的窗扇尽数推开,盛夏的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白日积攒的燥热。
窗外几株茉莉开得轰轰烈烈,洁白细碎的花瓣缀满枝桠,清浅的花香随着风一阵阵飘进屋内。
桌上满满当当摆开一桌子家宴,既有贝勒府惯常精致考究的菜式,炖得酥烂的鹿筋、鲜美的河鲜、各色清鲜时蔬,又特意添上几道江南小菜,是早前打听得知李母爱吃的口味。
烈酒尽数撤下,换上清甜温润的果子酿,年纪尚幼的小妹面前,单独摆上一壶蜜渍桂花水。
落座之时,胤禛没有高居上首主位摆起贝勒爷的架子,特意往月柠身侧挪了挪,把最舒服的位置礼让给李母。
李家一家子本就是实心眼的普通人,不精通官场王公之间那一套迂回客套、虚情假意,心中感念胤禛真心待月柠,待他便多了几分看待自家孩子的热忱坦荡。
宴席一开,李母全副心思几乎全都落在女儿身上,手里握着筷子,目光时不时便瞟向月柠,看见哪一道菜适宜孕妇,便一筷子夹过去,稳稳放进月柠的食碟里头,语气是母亲独有的,毫不遮掩的疼惜。
“这个山药炖鸡,应该炖了足足两个时辰,肉质软烂,最是补身子,你多吃两块,别嫌腻。”
李母一边说着,又夹了一碟清炒嫩笋放到她碗里,
“这个笋清爽解腻,你如今胃口浅,多少吃上几口。
那些凉拌寒凉的菜你就别伸筷子,就算嘴馋也要忍住,一切都要顾着肚子里的孩子。”
月柠低头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菜,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娘,都快堆成小山了,我哪里吃得完这么多。”
“吃不完也没关系,能吃多少算多少。”
李母瞪她一眼,嘴上说着,手上又挑去菜里的姜丝,
“你从前在家就爱挑食,如今怀了身孕,可万万不能再像未出阁时那样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