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柠微微喘着，鼻尖还泛着浅浅的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落，唇瓣还留着方才相吻过后的温润色泽。
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捧化开的云，完完全全窝进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之上，手臂死死牢牢环住他劲瘦的腰腹，脸颊紧紧贴在他心口，耳朵贴住衣料，清晰听见底下那一声一声沉稳有力、砰砰跳动的心跳。
胸腔里残余的几分急促久久散不去，她胸口微微起伏，过了好半晌，滚烫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纤细的指尖微微蜷起，攥住他胸前织绣暗纹的锦缎衣襟，指节都带上一点浅浅的白。
声音轻得如同夜里浮动的羽毛，裹着满腔实打实的暖意与沉甸甸的感激，闷闷的，就埋在他的衣襟之间。
“爷，今日我是打心底里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松口，让娘还有小妹留下来小住几日。”
她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
“能够不必隔着府墙遥遥挂念，能日日见到亲人，能和娘说说话，吃上她亲手做的饭菜，我心里真的太欢喜了。”
胤禛宽大温热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轻柔地顺着她单薄的脊背，掌心滚烫，一点点帮她顺平急促的呼吸。
到了夜深人静的寝帐之内，白日里那层属于和硕贝勒的锋芒、冷硬、处处算计的外壳尽数卸去，连说话的声线都压得极低，沉沉的，裹着一丝极淡、几乎不易察觉的怅然，在安静的寝殿之中缓缓漾开。
“不过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何至于叫你记挂在心上。”
他微微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她乌黑蓬松的发顶，发丝间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喉结轻轻滚动，才又缓缓补上那一句藏在心底的真话，
“只不过，这里头，也藏着我的一份私心。”
“私心？”
月柠猛地一怔，当即就从他温暖的怀抱之中稍稍抬起脑袋。
摇曳不定的鎏金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映亮她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眸子里写满全然的疑惑，长长的眼睫如同蝶翼一般，轻轻不住颤动。
她微微蹙着眉，望着他晦暗柔和的眉眼，小声追问：
“爷，什么私心？难不成，你留他们下来，还有别的考量吗？”
偌大寝殿安安静静，四下没有半分旁人的声响，唯有案头烛火燃得噼啪一声轻微爆响，火花轻轻跳跃，把帐幔上缠枝莲的纹样照得明明灭灭。
胤禛垂着眼帘，目光淡淡落向头顶床帐那繁复华美的缠枝莲绣纹。
这么久，他早已习惯把所有脆弱、委屈与伤痛死死压在心底，不管是面对王公朝臣，面对手足兄弟，即便是往日与枕边人相处，也从不会袒露半分内心的疮疤。
可今夜，白日饭桌上李家一家人那滚烫坦荡、毫无算计的亲情，实实在在撞开了他紧闭多年的心防。
那些埋藏在心底深处，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分的寒凉过往，不受控制一般，尽数涌到了唇边。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拂开散落在她脸颊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擦过她柔软的耳际。
语调平平淡淡的，听不见大喜大悲，可一字一句之间，全是积压了二十余年挥之不去的落寞。
“言儿，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月柠眨了眨眼睛，越发茫然，眉头蹙得更紧，
“我有什么值得爷羡慕的？”
“羡慕你能拥有这样一位母亲，羡慕你有这样掏心掏肺、全心全意待你的亲人。”
胤禛低声缓缓诉说，胸腔深处积压许久的孤寂，顺着嗓音一点点流淌出来，
“我年幼之时养在孝懿仁皇后的宫中，那短短一段岁月，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真切体会过母爱的时光。
娘娘抚育我、教养我，护我平安周全，那份恩情与温情，我到今日一刻都不曾忘记。”
说到此处，他缓缓合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再重新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浮起一层薄薄的寒凉，那是深宫岁月打磨出来的冰冷。
“可等到孝懿仁皇后薨逝，我回到亲生母亲德妃娘娘的身边，一切就全都变了。”
他声音微微放沉，内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苦涩：
“额娘的心，完完全全扑在十四弟身上。
仿佛从我回去那日起，我生来就该懂事，就该退让，凡事便要处处顾着弟弟、护着弟弟。
每一次我前去永和宫请安，听见最多的叮嘱，永远都是叫我多让着十四，不要同自己的弟弟相争。”
“我读书昼夜勤勉，办差兢兢业业，可换来的极少是额娘发自内心的疼惜。
大多时候，都只是一番公事公办的训诫劝勉。
我明明是她的亲生儿子，却几乎从来没有感受过，那种不问利弊得失，只单纯牵挂孩子的母爱。”
他微微顿住，过往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闪过，语气染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宫里不会有人留心我在外奔波公务会不会太过劳累，不会惦记我是否饥饱，会不会饿着肚子。
更不会看见我一身疲惫归来，便随手往我的碟子里夹上一筷子热菜，叮嘱我好好吃饭。
在额娘眼里，我更像是一个需要恪守规矩、不能行差踏错的皇子，而非一个也会疲惫、也渴望被人疼一疼的孩子。
这么多年，我早已经逼着自己习惯了这份冷落。”
“直到今日，亲眼看见岳母待你的模样，那样毫无保留、不加任何条件的疼爱。
我才真切明白，原来母子之间，本该是这般模样。”
这是胤禛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将心底掩埋最深的委屈与伤痕，赤裸裸摊开到另一个人的眼前。
朝堂之上他是冷静果决、城府深沉的贝勒，所有软弱尽数被他重重包裹，密不透风。
可今日一顿热热闹闹的家宴，那份人间烟火的温情层层包裹住他，对着眼前自己全然信任的月柠，那一道筑了许多年的心防，就这般裂开一道缝隙，压抑许久的心绪尽数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