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弘昐心意已决,寸步不肯退让。
他端坐龙椅之上,声音沉稳有力,响彻大殿:
“朕今日坐拥万里河山,蒙受皇玛法托付,可若无生父数年悉心教养,日夜教诲,便无今日之朕。
礼由人起,并非一成不变。
朕为生父上太上皇尊号,乃是朕的孝心,亦是朕的本心。
此事无需再议。”
一番廷辩,弘昐力排众议,不顾朝臣的争辩,降下明发黄榜的圣旨,正式尊胤禛为太上皇,月柠为太上皇后,一应仪制、俸禄、卤簿,全部依照太上皇、太上皇后的规格置办。
旨意颁下,胤禛终究得偿当年病中所想,成为了大清朝的太上皇。
只是久居皇宫大内,胤禛却过得并不自在。
从前身在雍亲王府,日子自在松弛,兴致来了,便可以带着月柠,领着弘时、怀恪,出城游猎、逛庄园,踏青赏景,来去随心。
可深宫宫墙重重,规矩繁冗,一举一动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心里更是通透明白。
自己身为太上皇,本就是特殊的特恩尊封,若是长久盘踞宫中,日日掺和内朝外廷诸事,难免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散播新君受制于太上皇的流言,反倒会束缚住弘昐,不利于少年帝王彻底握紧皇权,放开手脚施展抱负。
故而,当弘昐为他专门下旨营建的太上皇行宫修缮完工之后,胤禛便主动提出迁出紫禁城。
他带着月柠,尚且还在身边侍奉的弘时与怀恪,搬入这座规模宏大、景致雅致的行宫之中。
行宫之内衣食供奉一应俱全,珍玩器物、侍卫仆从,样样供给不输皇宫大内。
自此之后,日子过得闲散逍遥。
兴致来时,他便陪着月柠,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衫,带上心腹护卫,微服出行,四处游历。
或去往江南水乡,看河湖烟雨。
或奔赴北方郊野,观田亩农桑。
沿途悄悄察看民间风物,百姓生计。
偶尔也会有朝臣前来拜谒,想要借着太上皇的名头谋求好处,都被胤禛淡淡挡回。
除非弘昐主动前来问询军国大事,他才会为儿子剖析几句利弊,其余时候绝不主动干预朝堂政务。
远远观望,他亲眼看着弘昐执掌朝政,继续推行改良粮种,广布牛痘,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天下一年胜过一年,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
心底那一点残存的、对帝位的怅然遗憾,到此彻底消散干净,再无半分芥蒂。
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夜夜苦熬,筹谋夺嫡,日日提防兄弟构陷、帝王试探。
卸下了那一份沉甸甸的权位执念,没有无休止朝堂纷争耗损心神,身边有爱妻相伴,儿女绕膝,心境常年舒畅平和。
胤禛反倒比原本剧情轨迹之中,多活了十余年的光阴。
岁月缓缓流逝,年华老去。
行宫中的一日,风静月明。
胤禛大限将至,寝殿之内儿孙尽数环绕。
弘昐带着后宫嫔妃、皇子公主亲自过来侍疾。
弘昀随侍在侧。
早已长大成人的弘时、怀恪,也守在床前,个个神色悲戚。
月柠就坐在床边,紧紧依偎在他身侧,握着他苍老的手掌。
这一生风雨相伴,从雍王府一路走到今日,悲欢荣辱尽数一同走过。
胤禛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孙,最后落回身旁的月柠脸上。
他这一生,终究没有登上那把心心念念许多年的龙椅。
可细细回想,世间旁人渴求的一切,他大多已经握在了手中。
有相知相惜、心意相通的爱人,有孝顺懂事、堪当社稷的儿子,膝下儿女齐全,儿孙满堂,家族兴盛安稳。
虽缺失皇帝名分,却得了寻常帝王求而不得的阖家温情。
这一生,已然足够圆满。
他望着月柠,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气息渐渐微弱。
没过多久,月柠直接靠在他的怀中,一同安然离世。
行宫之中,举家哀恸。
消息传入皇宫,弘昐接到噩耗,大悲恸哭,罢朝多日,为太上皇与太上皇后筹办极尽盛大的丧礼。
而关于原主的心愿,早在弘昐登基那年,李家作为他的外家,自然走到了属于家族最为煊赫鼎盛的时刻。
李家大哥本就极有经商天赋,便与大伯一同执掌家业,借着朝廷的扶持做起了皇商,往来南北,采办宫廷所需器物物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业愈发殷实丰厚。
李父身为太上皇后的生父,按礼制推恩外戚,弘昐下旨,封李父为承恩公,赐一等公爵位,只享爵禄荣宠,不担繁重实差,给了一份清闲显贵的闲职。
自此之后,李父便卸下俗世操劳,不必提心吊胆,日日陪着李母在府中逗弄孙辈,侍弄花草,遛鸟品茶,不理朝堂纷争,日子过得松弛舒心,安享天伦。
听砚更是早早便是天子近臣。
身为当朝皇帝的亲舅舅,他本身才干出众,行事沉稳有度,绝非恃宠骄纵之辈,故而深得弘昐信重,朝堂之上多有委用,大小机要事务时常召他入宫商议,圣眷隆盛。
皇家这边,弘昀、弘时两兄弟,皆蒙皇帝厚恩,直接敕封铁帽子亲王,世袭罔替。
弘昀素来性情持重,行事公允,自少年时便常伴胤禛身侧旁听政事,如今更是一心留在朝中辅佐兄长弘昐。
朝堂之中,他不贪权不揽私,遇事敢于直言,帮着弘昐分担不少繁杂政务,兄弟二人君臣亦是手足,彼此信任,配合无间。
对于一母同胞的龙凤胎弟妹弘时与怀恪,弘昐心中更是疼惜有加,处处护佑周全。
怀恪受封最高等级的固伦公主,皇帝下旨为她营建气派阔绰的公主府。
不同于寻常宗室公主处处受礼教束缚,拘于驸马一族的规矩,怀恪府中诸事皆可由她自己做主。
驸马由她亲自挑选,府中一应用度、人事安排全凭她心意,便是府中供养面首,朝野间偶有闲言碎语,也自有弘昐在背后为她兜底撑腰。
世间女子难以企及的自在,怀恪尽数握在手中,随心所欲,活得肆意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