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浣碧便猛然回过神来，方才那一点惊叹转瞬褪去，眼底翻涌而起浓浓的妒火。
果然，她先前的防备没有错。
稍一收拾打扮，便是这般妖孽惑人的容貌，若是留在府中，迟早是个祸根。
好在后日便要送她入宫，也算除掉了这么一个潜藏的隐患。
念头一转，她又不由得顾虑，这般绝世容貌，会不会对宫中的长姐形成威胁？
可转念又自我宽慰，皇上心中本就偏宠长姐，采苹不过是空有一副皮囊，无家世无依靠，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根本构不成半分威胁。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嫉恨，面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平：
“宫里已经传下旨意，后日便送你入宫，你回去好生打理准备。”
“是。”月柠垂眸，轻声应道。
浣碧指尖摩挲着杯沿，又似随口想起一般，缓缓开口：
“哦，对了，陆离办完外勤差事，已经回府了，现下正在前院。
我叫人带你过去见上一面，你们往日相识一场，也该好好道个别。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应当明白，对吧。”
听见“陆离”二字，月柠身子猛地一僵，神色恍惚，眼眶飞快染上一层湿润的红。
浣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暗暗骂，真是个没出息的。
嘴上却依旧维持着和善模样：
“去吧，也别叫人说我做侧福晋的不近人情。”
月柠连忙做出一副心绪纷乱、急切想要见人的模样，跟在引路丫鬟身后快步出去，脚步刻意透着几分慌乱。
见她喜怒哀乐尽数摆在脸上，浣碧悬着的心反倒放下几分。
这般心思都写在眉眼间的人，又哪里有本事去和长姐争宠。
月柠心中却是清明，浣碧派来的人就跟在身侧，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本就是做戏给旁人看的。
不多时，她被引到前院一处僻静的跨院。
院中立着一棵老树，树下立着一道挺拔如松的背影，宽肩窄腰，身姿笔挺，仅仅一个背影，便能感受到武人独有的肃然气度。
望见那道百般思念、格外熟悉身影，月柠几乎克制不住情绪，险些脱口唤出：
“陆离哥……”
“哥”字尚未落地，身侧负责监视的丫鬟猛地伸手轻轻扯了一把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厉声提醒：
“如今您是要入宫侍奉皇上的人，身份不同，可要谨守分寸！”
月柠猛地将余下的称呼硬生生咽回腹中。
树下的陆离已然听见这边的动静，骤然转过身来。
这一趟远差奔波，他身上还穿着一身素色便装，腰间佩刀已经解下，手上还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他在外差时特意为江沁水搜罗来的精致珠花，还有地方独有的糕点。
归府之后，他满心满眼都盼着寻机会见一见心上人，心中反复盘算，等跟沁儿说一声，便跪求王爷，恳请他成全他们二人，他已经将外城那处一百多两银子的一进小院，一点点攒钱置办下来，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方才他刚做任务回来，便被侧福晋叫过去，侧福晋说采苹贪图宫中荣华富贵，竟是自己主动请愿要入宫，一心想着攀高枝儿要做皇上的答应。
他如何肯信，他认识的江沁水，从来不是追逐荣华的女子。
可主子已经做下决断，他区区王府侍卫，又能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万幸侧福晋松口，允许他们见最后一面。
四目遥遥相对。
陆离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激动、痛楚与难以置信，死死咬紧牙关，拼尽全部力气才克制住往前迈步的冲动。
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还站着虎视眈眈监视的丫鬟，明明近在眼前，却如同隔着万重高墙，不得靠近半分。
陆离的眼眶泛了红，压着沙哑的嗓音，率先开口，称呼用的格外规矩。
“彩苹姑娘，你这些时日，过得还好吗？”
月柠喉头哽咽，鼻尖发酸，一半是演出来的情伤，一半也难免被眼前场景牵动心绪，轻声回道：
“都好。陆侍卫，此番差事，可还顺利？”
陆离重重颔首，下颌绷得紧紧的，竭力压下翻涌的心绪：
“顺利，一切皆顺利。”
沉默片刻，他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心口一阵阵发闷，艰难地开口发问，声音微微发颤：
“你……当真，要入宫去？”
月柠望着他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泪光盈盈，哽咽着轻轻点头。
“是，我要入宫。”
那一句话落，陆离心口像是被重重攥住，明明知晓不该多问，可情感压过理智，还是忍不住再追问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这……当真是你本心愿意的？”
一旁的丫鬟立刻抬眼，目光锐利地盯向月柠，时刻提防她说出不该说的话语。
月柠缓缓合上眼眸，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真切的柔软尽数掩下，只能顺着眼下的处境，轻声应道。
浑身浸着化不开的孤寂落寞，月柠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缓缓应声：
“是，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这句话一字一句落进耳中，陆离只觉得心口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瞬间凉了大半。
方才还挺得笔直坚挺的腰背，此刻肉眼可见地微微塌下去几分，那一身武人独有的凛然锐气，顷刻间被浓重的悲伤尽数碾碎。
他喉结重重滚动数下，眼底的红意几乎要漫出来，明明心口痛得如同刀割，却迫于身份尊卑，只能硬生生逼出一抹浅淡又苦涩的笑意，声音干涩沙哑。
“好，我明白了。那便祝姑娘，前程似锦。”
短短一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月柠望着他这副模样，眼眶滚烫，泪水在眼底不停打转，死死咬住下唇强压下喉头的哽咽，艰难开口回应：
“也祝陆侍卫，日后万事顺遂。”
一旁监视的丫鬟见时辰已经到了，不愿再多耗，伸手轻轻拽住月柠的衣袖，暗示会面到此结束，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