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假山一带,素来是人来人往之地,并非什么隐秘无人的死角。
平日里赏花、散步、宫人往来不断,若是有心私会,怎会偏偏挑这样一处极易被人撞见的地方?
更何况,亭中筝声久久未歇,《高山流水》一曲绵长悠扬,琴声清晰传到假山之内。
寻常人听见亭间有人抚筝,必然会警觉,早早收敛动静,避开旁人耳目。
可假山之中那二人,竟恍若未闻,自顾自纠缠,将那些大逆不道、觊觎大宝的话语,毫无遮掩地尽数说了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入亭中众人耳中。
不对。
处处都不对。
胤禛眼底沉了下来,心底暗自思忖。
弘时与甄玉娆口中那些谋逆的心思,是亲口说出,无可抵赖,这件事千真万确,并非凭空捏造。
可整件事发生的时机、地点,实在太过凑巧。
仿佛有人早早安排妥当,专等着他带着一众后宫妃嫔,恰好赶到此处,恰好听见这一番逆言。
今日后宫之中,皇后、熹贵妃、敬妃、安嫔、贞嫔、欣贵人、康常在,一众妃嫔竟齐聚在御花园,这般场面本就十分反常。
后宫诸位嫔妃各居一宫,若无传召,极少能这般凑在一处。
一桩桩,一件件疑问盘旋在他心头。
他缓缓想起,今日提议到御花园临湖亭抚筝的人,正是瑛贵人。
胤禛指尖一顿,脑中浮现出瑛贵人那张温婉安静的面孔。
瑛贵人素来喜静,平日里大多安守长春宫,极少主动邀他外出游园。
今日怎会忽然提议,邀他到御花园亭中弹筝,偏偏就撞上了弘时与甄玉娆这桩惊天丑闻?
这真的只是一场巧合吗?
一丝淡淡的疑心悄然升起。
莫非这其中,有瑛贵人的手笔?
可转念之间,他又轻轻摇了摇头,压下这念头。
她不过一个小小的贵人,无家族势力支撑,在深宫之中孤苦无依,哪里有这般能耐,布下这样牵扯皇子、大臣之女的大局?
可疑心一旦生根,便难以彻底抹去。
他转念又想到果郡王府。
瑛贵人入宫之前,是否与果郡王府有牵扯?
果郡王素来扮猪吃虎,若是借着这名女子在后宫布局,也并非没有可能。
帝王之心,从来多疑。
到了此刻,他谁也无法全然相信。
无论疑点指向何人,这件事,必须彻查到底,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苏培盛!”胤禛沉声开口,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冷意。
苏培盛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应道:“奴才在。”
抬眼看见苏培盛的一瞬间,胤禛脑海中猛地闪过旧事。
苏培盛与崔槿汐对食一案,这段时间苏培盛字字句句,都向着熹贵妃,处处为永寿宫周全。
此人终究是偏向永寿宫那一伙,未必能全然秉公办事。
心底的猜忌骤然放大,一股烦躁直冲头顶。
胤禛随手抓起案上的青瓷茶杯,猛地朝着苏培盛砸了过去。
“哐当!”
茶杯狠狠砸在苏培盛肩头,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泼洒在他身上,碎瓷划破额头,鲜血顺着额头混着茶水,一滴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苏培盛猝不及防,浑身一僵,额角传来尖锐的痛感,温热的血混着茶水糊住眉眼。
方才他心中还暗自盘算,今日御花园之事,若是寻机会,能不能委婉替熹贵妃分辨几句,将甄嬛从这桩逆案之中剥离出来,尽量减轻永寿宫的祸事。
可皇上这一击,让他瞬间惊醒,所有打算尽数压回心底,半个字都不敢替甄嬛求情。
他不敢擦拭脸上的血,也不敢露出半分怨怼,只立刻弯下腰,摆出一副全然恭顺、一心体恤君上的模样,语气恳切:
“皇上,千万保重龙体!
奴才惹皇上动怒,皇上想打骂奴才,奴才都毫无怨言。
只是皇上切莫伤了自己身子。”
胤禛冷冷瞥他一眼,目光沉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苏培盛的脸上,方才盛怒之下砸出茶杯的余威还笼罩在殿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审视:
“苏培盛,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朕看得明白。
你是不是已经在盘算,要替永寿宫求情?”
苏培盛浑身猛地一僵,额角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滚烫的血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眉眼,听见这话,心头顿时惊得掀起滔天巨浪,脊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慌忙双膝一软,重重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地面,不敢有半分遮掩,连忙急切地叩首辩解,声音都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皇上明鉴!奴才万万不敢!奴才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奴才,自小跟在皇上身边,奴才的心,完完全全是向着皇上的,怎么敢生出背叛皇上的念头!
永寿宫的是非,奴才不敢妄置一词,更不敢替谁求情。
奴才心中,自始至终就只有皇上一人!”
他说的恳切,头颅频频叩地,额角的伤口被动作扯得更疼,鲜血又渗出几分,可他不敢抬手去擦拭,只伏在地上,惶恐地等候帝王的裁断。
胤禛望着伏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的苏培盛,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依旧是一片寒凉。
他太清楚苏培盛的性子,素来圆滑,又和崔槿汐有牵扯,难免会偏向熹贵妃。
方才御花园那一场祸事,若是放任苏培盛去办,难保不会暗中徇私,为永寿宫周旋。
片刻沉默之后,胤禛才缓缓收回审视的目光,沉声吩咐:
“罢了。去,给朕把高无庸传过来。”
苏培盛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不敢有半句多余的话,连忙恭敬叩首:
“是!奴才这就去将高无庸传过来。”
他正要起身,胤禛又开口,淡淡补充道:
“不必你亲自跑一趟,殿外自有当差的小太监,即刻打发人去传高无庸,不得耽搁。”
苏培盛连忙应声:“奴才遵旨。”
他连忙转头,扬声朝殿门外唤道:
“小夏子!速去传唤高无庸,即刻到养心殿见驾,不得有误!”
殿外的小夏子闻声连忙应声,不敢耽搁,脚步匆匆地转身跑去传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