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柠微微抬了抬下巴,轻声唤道:
“云宝儿,出来。”
半空之中,一团蓬松柔软、如同轻云一般的白色小团子缓缓浮现,轻飘飘落在月柠身侧,圆滚滚的一团,声音清脆软糯:
“好的,柠姐姐,我立马让他恢复那段记忆。”
话音刚落,一缕淡淡的微光自云宝儿的身躯射出,径直落在胤禛的眉心。
胤禛尚来不及惊叹这凭空出现的云团,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飞速在他眼前翻涌:
采苹自果郡王府送入宫中,入宫之后谨小慎微,待人温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可三阿哥弘时一见她便心生爱慕,频频纠缠,言语轻佻,惹出满城流言。
事情败露之后,为了皇家颜面。
胤禛虽然心中清楚,瑛贵人本是无辜,她从未主动勾引皇子,可他为了保全皇家体面,护下自己的亲生儿子,最终依旧狠心下旨,将无辜的瑛贵人赐死。
一幕幕画面飞快闪过,胤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冷汗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淌,手脚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嘴里喃喃混乱地惊呼:
“这,这都是什么?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你,你究竟对朕做了什么!”
月柠自然不会跟他说什么剧情,说什么任务的事,全当做前世来说:
“这自然是前世的记忆。
这便是前世瑛贵人所经受的一切。
她蒙冤而死,满腔委屈无处诉说,今日这笔账,自然该一一讨回来。”
胤禛心神震荡,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拼命想要挣脱脑海里那些鲜活刺目的画面,强撑着残存的理智,急急辩驳:
“就算这是真的,这……这怎么能怪朕!
就算瑛贵人本无过错,可是她引得三阿哥心生爱慕,你既入皇家,引得皇子动心,便是你的错!”
月柠目光沉静地望着他,一字一句:“我不是她。”
胤禛听见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语气仓促,带着几分急切的劝诱:
“你不是她,那你更该理解朕!
朕是帝王,自然要保全皇家体面,保全朕的皇子,朕有什么错!
若不是她引得三阿哥动心,朕又怎会赐死她?
她的牺牲,本就是理所应当!”
月柠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微凉的笑意,将他这套说辞,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好,皇上说得有理。
那依这套道理,我今日所做之事,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站在你的立场,你有你的考量。
站在我的立场,我只想守着我的爱人,护好我们的孩子,让我的孩子坐稳这万里江山。
那么陛下,你的牺牲,也就理所应当,只能委屈你了。”
这番话狠狠撞在胤禛心上,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明黄色的锦缎褥子。
那些方才涌入脑海的瑛贵人的往事不断盘旋,他终于切身感受到当年采苹那种百口莫辩、清白被污,明明无错,却要背负罪责、任人处置,无处申诉的绝望。
“放肆!怎能如此!
朕是天子!怎可一概而论?
你怎能这般处心积虑算计朕!”
胤禛目眦欲裂,声音嘶哑,是穷途末路之下无能的狂怒。
月柠淡淡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轻缓:
“皇上,我已经足够仁厚了。
我一直等到你寿数将近,油尽灯枯,才让我儿接手江山,不曾提前取你的性命。
难道,我还不够宽厚?
我不过是让这江山,换个真正值得托付的主人罢了。”
“逆贼!你这逆贼!”
胤禛嘶声怒吼,
“就算如此,弘晫顶着爱新觉罗的姓氏,这江山永远是爱新觉罗家的!
你们休想篡改!”
月柠轻轻一笑,慢悠悠抛出一句足以击溃他的话:
“那自然不会。
往后,我会安排我的儿子改姓江。这江山,接下来世世代代,只会姓江。”
“不可能!绝无可能!”
胤禛拼命挣扎,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身下锦被,
“宗室诸王、满朝文武,绝不会答应!
爱新觉罗的宗室,断不会容许!”
“这有何难?”
月柠语气轻描淡写,字字诛心,
“我又不打算明日就下诏改姓氏。
慢慢筹谋,静待时机成熟,早晚都会改。”
胤禛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气血翻涌,呼吸越发艰难。
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事,眼神骤然慌乱起来,此刻他细细盘算,自己真正的亲生骨肉,仅剩三阿哥、四阿哥与五阿哥。
三阿哥便是当年构陷害死瑛贵人的元凶,眼前女子恨意深重,他心头猛地一颤,急声追问:
“那三阿哥呢!你如此恨朕,那弘时如何了?”
月柠望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缓缓扬起一抹笑意,不紧不慢补上一句:
“哦,你说三阿哥。
原以为你早就忘了他了,他早在两年前就意外暴毙了。
他是害死瑛贵人的直接元凶,我怎么可能容许他长久活在世上。
只是为了不刺激皇上,我特意下令,不许将消息传入宫中,皇上,你说我是不是格外贴心?”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胤禛浑身剧烈抽搐,双眼圆睁,口中嗬嗬作响,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想要怒骂,想要斥责,却再也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胸腔里那一口气死死卡在喉间,再也提不上来。
他死死瞪着月柠,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就此断了气息。
殿内归于死寂,只余下摇曳烛火,静静映着帝王渐渐冰冷的面庞。
月柠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吩咐云宝儿回归识海。
那团蓬松如云的白色小团子轻轻晃了晃身子,悄无声息地隐入月柠眉心之中,不见半点踪迹。
随即月柠敛去眼底所有寒凉戾气,细细整理好面上神色,将方才殿内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尽数藏起,抬手推开厚重的殿门。
殿门“吱呀”一声向外敞开,门外守着的陆离,还有晫昼、璟安两个孩子立刻快步围了上来。
陆离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她,确认她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弘晫与璟安仰着小脸,一双双眼睛紧张地望着她,静静等候消息。
月柠望着眼前至亲,轻轻吐出一句:
“放心,都解决了。”
话音落下,她抬眼,扬声朝着殿外候着的侍卫高声宣告:
“皇上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