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低语慢慢平息,一众太妃逐一开口,道出自己的抉择。
有几分才艺、或是娘家尚有几分根基、素来疼惜女儿的几位,大多决意申领安置银两,离宫自立。
她们心中揣着方才那番关于立女户的畅想,盼着走出红墙,置办田产铺面,不再仰人鼻息,将来若是遇上合意之人,亦可自主择婿,甚至如太后一般迎娶夫郎,过一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自在日子。
余下留下的,多半是年事已高、娘家本就薄待,回去亦是寄人篱下。
深宫纵然拘束,至少衣食供给稳定,她们不愿再折腾,便申请去往皇家行宫静养,只求安稳度日。
一众先帝妃嫔里,除了早已随儿子出宫的裕太妃,就只有欣太嫔还有亲生骨肉在世,两相商议妥当,她便选定去往公主府,安享晚年。
至于冯答应与胧月,当年在后宫无尽磋磨之中熬尽心神。
甄嬛死后,皇帝虽没有直接下杀手,可深宫之中拜高踩低乃是常态。
一场风寒袭来,底下宫人怠慢,汤药不济,胧月没能扛过去,早早离世。
冯答应失去唯一的依靠,悲痛难抑,不久之后,也跟着去了。
她们的悲剧,便是旧朝后宫无数女子的缩影。
待所有人的抉择一一登记在册,宫人领命下去安排后续事宜:
申领银两的,择日清点财物,送她们离宫。
选定行宫的,备下车驾,择吉日迁居。
欣太嫔这边,则由内务府打点,护送她去往公主府。
诸事一一落定,殿中太妃行礼告退,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殿内只剩下月柠、陆离,还有采蓝静静侍立在侧。
天下大局早已稳固,弘晫理政沉稳,行事果决,如今华朝新立,朝堂汉臣归心,八旗旧部也已安分,整个天下尽在掌握之中。
弘晫已经撑起万里江山,她不必再困在深宫之中坐镇。
月柠在这红墙之内辗转半生,早已待够了。
这件事,她很早便同陆离细细商议过。陆离的心意,她心里清楚,无论她去往何方,陆离必会相伴相随,寸步不离。
月柠转头,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采蓝,神色认真柔和,缓缓开口。
“采蓝,我打算出宫了。”
采蓝身子微微一震,抬眸看向她。
“清凉台早年便已经赐给你,当初放你出宫,你执意不肯。
如今新律可立女户,你也有机会,把那位与你交好的小侍卫娶进门,好好过日子。
你看晚翠,早些年便放她出宫婚配,如今儿女绕膝,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偏偏你,一门心思守在我身边。”
采蓝眼眶微微一热,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屈膝轻轻福了福身:
“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娘娘是不想留奴婢在身边,嫌奴婢年岁大了,不中用了?”
月柠闻言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扶她起身,语气温柔:
“你呀,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胡乱揣测。
只要你愿意,想跟着我,便一直住着。
我只是盼着,你能活出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不必一辈子困在我的身侧,只做个伺候人的侍女。”
采蓝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真挚,望向月柠,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
“这般日子,奴婢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能够陪在太后娘娘身边,亲眼看着娘娘得偿所愿,与陆公子相守幸福,便是奴婢此生最好的归宿。
别处的荣华,奴婢并不向往。”
月柠转头,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采蓝,神色认真柔和,缓缓开口。
月柠微微颔首,接着问道:“好。只是我打算离宫,四处游历,看一看天下山河。你可要跟着我们一同上路?”
采蓝闻言一怔,稍稍愣神,片刻之后轻轻摇头:
“若是娘娘要出宫远游,那奴婢便回清凉台住着吧。”
月柠笑道:
“这有什么要紧,你也可以留在慈宁宫住着,如今新朝规矩不同,没人会多说半句闲话。”
采蓝轻轻蹙了蹙眉,语气恳切:
“娘娘若是不在,奴婢独自一人守着偌大一座慈宁宫,又有什么意思。”
月柠望着她,眼底含着笑意:“当真不随我们一同远行?”
采蓝连忙用力摇头,摆了摆手:
“不去不去,还是算了。一把老骨头,经不起这般长途折腾。”
月柠失笑,轻声打趣:
“你这话说得,左右不过三十多岁,哪里就成老骨头了。”
在月柠的眼界里,三十多岁正值盛年,尚有大把光景可随心行事。
可采蓝自幼长在旧朝深宫,见惯了人间早婚,寻常百姓人家,三四十岁许多人早已做了祖母,有些甚至都抱上曾孙。
在她的认知里,年岁到了这般地步,本就该求安稳静养,不再四处奔波。
她便认真回道:
“娘娘眼界不同。可世间寻常人家,三四十岁都能做祖母、曾祖母了,可不就是一把老骨头。
这远游跋涉之事,奴婢实在吃不消。”
顿了顿,采蓝眼底泛起一点羞赧,轻声道:
“既然如今律法允许女子立女户,也能迎娶夫郎,那奴婢便把那位侍卫娶进门。
免得旁人议论,说我与他相交一场,最后始乱终弃,不给人家名分。”
月柠闻言开怀一笑:“早该如此。”
此事就此敲定。
另一边,弘晫本就心知肚明。
自江山安定那日起,他便清楚,爹娘辛苦半生,长久困在深宫,待天下平稳之后,必会生出远游之心。
他心中感念父母多年的牺牲与扶持,自然不会有半分阻拦,只一心想着要挑选大批可靠护卫、仆从随行,护二人一路平安。
人选名册送过来的时候,月柠看着长长一串名字,不由得微微蹙眉。
“安排这么多人跟着做什么?累赘得很,处处受拘束,反倒失了出游的意趣。”
陆离在一旁闻言,低笑一声,挺直脊背,带着几分自信:
“怎么,这是看不起你爹我?就算到了如今这个岁数,寻常壮汉,也绝非我的对手。”
几番商议之下,二人与弘晫各退一步。
最终定下:明面上只带寥寥数名小厮、侍女随行,二人扮作游历天下的富商夫妇,不显皇家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