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摩挲瓷杯边缘，心中已然猜出她们此行的来意。
她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开口：
“倒是比我预想的来得早一些。”
抬眼看向躬身待命的宫人，语气从容沉稳：
“引她们去正殿等候，另外，派人把宫中所有的先帝太妃全都一并传召过来，哀家有事要当众宣布。”
宫人连忙屈膝应声：
“是，奴婢明白。”
说完便转身快步退下，前去传召。
陆离坐在她身侧，放下手中茶盏，淡淡开口：
“那你去吧，我在此间练练武艺打发时辰。”
月柠却侧过头，伸手一把牵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轻轻一拉。
“不，今日你得同我一道前去。”
陆离闻言，眸光微微一动，瞬间便懂了她的用意。
这是要让一众太妃亲眼看见，新朝礼法绝非一纸空谈，她迎娶自己这件事，堂堂正正，用来给众人做最好的例证。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语声恭顺：
“是，我明白了。放心，我定会好好表现。”
不多时，一道道轿辇、宫人奔走传讯，寿康宫的太妃们不敢耽搁，匆匆整理衣饰，陆续赶到正殿。
殿内静悄悄的，一众妇人分列两侧，神色忐忑。
她们久居深宫，半生困在红墙之内，江山易姓，华朝初立，人人心中惶惶不安，猜不透太后召见究竟是何用意。
待最后一人踏入殿门，宫人轻声回禀人已到齐。
月柠这才携着陆离的手，缓步踏入正殿，坐上主位。
陆离就立在她身侧，身姿挺拔，安静侍立。
殿内一众太妃纷纷屈膝行礼：
“参见太后娘娘。”
“都免礼，坐下回话吧。”
月柠抬了抬手，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声音清晰平静，
“不必拘谨，方才贞太嫔几人来找哀家，有什么话只管直说。
放心，哀家明白你们的心思。
把其余诸位一并叫来，也是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往后的规矩一次性说清楚。”
贞太嫔与同她最先前来的几人皆是一愣。
原本她们一路过来，想着自己的来意心里惴惴不安，又被安排在正殿，一直等着，还以为太后故意叫她们久候，是心中不悦，有意压一压她们，万万没料到太后竟是打算当众敲定大事。
贞太嫔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屈膝开口：
“太后娘娘。
如今陛下颁下新政，听闻女子可自主婚嫁。
臣妾斗胆，想请问太后，我等先帝妃嫔，是否也能依此规矩行事？”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欣太嫔跟着上前一步，神色恭谨：
“太后娘娘，臣妾不敢奢望再谈婚嫁之事。
只是心中挂念女儿，想斗胆一问，臣妾可否离开皇宫，搬去公主府寻女儿，与她一同度日？”
其余被临时传唤来的太妃们，全都竖起耳朵静静听着，大气不敢出。
宫里这段时间的变化翻天覆地，她们看得见，但大半人原本没有勇气主动开口，如今有人率先发问，她们便仔细听着，心里暗自盘算自己往后该如何抉择。
月柠清了清嗓子，当众抬手，轻轻握住身侧陆离的手，举起来，让殿内所有人都能看清。
“诸位，你们眼前所见，绝非戏言。
哀家迎娶陆离，便是依新朝礼法而行，这新政，适用于天下女子，自然也包括你们。”
她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一张张忐忑的面容，继续缓缓道来：
“这件事，哀家之前未曾主动提起，是怕你们误会，以为是哀家容不下你们，刻意要将你们赶出皇宫。
既然今日你们主动开口，哀家便将三条出路，清清楚楚告知诸位。
其一，若有意愿再觅良缘、自主婚嫁，或是只想离开深宫，可主动申领一笔安置银两，自行出宫。
出宫之后，可回归本家，也能自立女户。
一旦立了女户，名下田产、铺子皆可归自己掌管，不受父兄族人辖制。
只是一旦出宫，便不再受宫中供养，往后一切，由你们自己做主，与这皇宫再无瓜葛。
其二，欣太嫔方才所求之事，可行。
只要公主愿意接纳，母女二人两相情愿，便可搬入公主府居住，宫中不会阻拦。
其三，若是没有去处，既不愿再嫁，也不想离宫投奔亲友、自立门户，可前往皇家行宫安置。
朝廷依旧会供给衣食供养，保你们安稳度日。
只是去往行宫之后，不可再生别的妄想，不能得陇望蜀，再提额外的要求。
当然，如果想离开，提前说一声可领一笔安置费离开。”
话音落下，正殿之内一片低低的抽气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们预想过无数种结果，或是被软禁深宫，或是被强行驱逐，却万万没有想到，太后会给出这般宽裕的选择。
殿下众人心绪翻涌，惊喜慢慢取代了先前的惶恐。
有人低声交耳，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位素来安静寡言的太妃，轻轻攥紧袖口，低声感慨，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旁几人听见：
“前半生困在这四方宫墙里，一生荣辱依附帝王，身不由己。
从前只知女子只能依附父兄、夫君，哪里敢想，如今竟然能自立女户。
若是我出宫立户，靠着早年积攒的私房，置办田产商铺，自己掌管家业……
若能闯出一番天地，将来，说不定也能如太后一般，自主择人，娶一位合心意的夫郎相伴，那该是何等快意。”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太妃神色微动，心底也悄悄生出几分向往。
一辈子都活在依附之中，从未想过女子也能独掌家业，自主选择伴侣。
殿内很快响起细碎的低语，太妃们互相交换眼神，开始默默思量自己该选哪一条路。
有人动心，想要申领银两出宫，试着自立女户。
有人故土难安，只想投奔骨肉。
还有人无亲无故，害怕离开后的未知生活，只求在行宫安安静静度过余生。
月柠静静坐在主位，看着底下众人，不催促，只安静等候她们心中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