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淡淡的青灰色晨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一缕一缕漫进卧房，驱散了残夜最后的幽暗。
月柠缓缓睁开双眼，昨夜安睡之时，掌心一直攥着冯若珩的手，此刻指腹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温热。
她没有急着起身，静静躺了片刻，将心底那些筹谋暂且压下，只留一份轻松的期待。
今日要去往郊外冯家的田庄秋游，这几日冯父恰好接到派发的公务，要远赴外地出公差，路途遥远，归期未定。
家中没有长辈坐镇管束，兄妹二人若是想出城小住几日，不必专程登门禀报请示，只需留下一名小厮在家传话，便可自行拿主意。
她慢慢坐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里衣，披好哥哥给她备的斗篷回了自己院子，选了身素净的湖蓝外衫，细细系好系带，对着铜镜让丫鬟给挽了个简单清爽的闺阁发髻，只簪一支小小的白玉簪，不戴繁杂珠翠。
收拾妥当，她走出去，便见冯若珩早已在前院等候。
他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着简易玉带，见她出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轻声问道：
“都收拾妥当了？可有落下什么要紧物件？”
“都收拾好了，哥哥放心。”月柠浅浅一笑。
冯若珩微微颔首，转头吩咐一旁候着的小厮套车，又亲手接过她手中的小包袱，替她拎着，护着她登上马车。
车厢之内，他早已事事按照她的喜好提前备妥。
车角放着小小的铜手炉，温温的热气缓缓散开，抵御秋日清晨的凉意。
小矮几上摆着青瓷茶盏，沏好的是她素来爱喝的杭白菊茶，温度拿捏得刚好，入口不烫喉。
精致的黑漆食盒层层叠叠，里面码着桂花酥、松子糕、蜜渍金橘，都是她往日偏爱的点心。
马车轱辘碾过城外蜿蜒的土路，车轮滚动，发出沉闷柔和的声响。
道旁的草木一路向后退去，泛黄的杨树叶被秋风一吹，簌簌飘落，偶尔有几片枯叶顺着车帘缝隙飘进车厢。
冯若珩见她目光落在飘落的黄叶上，便伸手轻轻将车帘拉高些许，留出一道缝隙，方便她欣赏沿途秋景，又不会让冷风直吹她的脸面。
“风大，别凑太近，仔细吹得头疼。”
他低声叮嘱，随手拿起一块松子糕递到她手边。
月柠伸手接过，咬下一小口，清甜的松香在舌尖散开，抬眸看向他：
“哥哥倒是记得清楚，我许久不曾吃这个了。”
“你的喜好，我自然记着。”
冯若珩眉眼温和，淡淡一笑，
“一路路途不算近，饿了便吃，茶水凉了只管同我说，我让小厮重新换热的。”
一路闲谈，二人之间不必过多言语，便能读懂彼此心中所想，默契浑然天成。
没有府宅里的规矩束缚，车厢里满是松弛安稳的气息。
约莫一个时辰，马车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在庄子的木栅栏门前。
这处冯家的郊外田庄，远远比不上皇家园林那般雕梁画栋、金玉堆砌，没有繁复华丽的亭台楼阁，可胜在质朴天然，自在舒心。
秋日的庄子满目鲜活热闹的风光，一圈低矮青砖围墙围着主院，院内铺着青石板，墙角立着一口老井，井沿被长年的井水打磨得光滑圆润。
院墙之外，是大片开阔平缓的草坡，野草半青半黄，层层铺开，田埂边星星点点盛开着细碎的白菊与黄菊，清苦的香气随风漫开。
几株粗壮的老柿树沿着坡地生长，深褐色的枝桠向四面舒展，沉甸甸橙红饱满的柿子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巧的红灯笼，阳光落在果皮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庄子一侧引山泉挖出一方水塘，入秋之后荷叶大半枯萎，只剩枯黄的荷秆静静立在水面，塘边丛生大片芦苇，秋风掠过，蓬松洁白的苇花漫天飞扬。
远处的田地是秋收过后的模样，土地呈温润的褐黄色，地里留着短短的禾茬，庄里的佃户还在谷场之上忙碌，扬谷声、说笑的人声隐隐飘来。
空气里混杂着干燥泥土气息、干草的清香，还有野果淡淡的甜香。
两人下车，庄头连忙上前行礼，领着他们去往主院安顿。
简单安置好随身行李，卸下一路车马劳顿，月柠眼底漾起雀跃的光彩，转头看向身侧兄长：
“哥哥，我们去外面坡地看看好不好？
风正好，适合放纸鸢。”
冯若珩见她欢喜，眼底也跟着柔和起来：
“好，我早已让人把纸鸢带来了，是你去年一眼看中那只燕子鸢。”
兄妹二人带上线轴，一同走到开阔的草坡之上。
天高云淡，秋日的风不急不躁，轻轻拂动衣袂。
冯若珩将纸鸢高高举过头顶，回头对着月柠笑道：
“昭昭，你拿着线轴往前跑，等风来，我便松手。”
月柠握紧手中线轴，脚步轻快往前小跑，高声应道：
“好！哥哥可要抓紧！”
风适时涌来，冯若珩顺势松开手，那只燕子纸鸢乘着秋风扶摇而起，越飞越高。
月柠一边放线，一边仰头望着天上的鸢鸟，眉眼弯起，笑声清脆：
“飞起来了！哥哥你看，它飞得好高！”
冯若珩缓步跟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时刻留意她脚下凹凸不平的草地，轻声提醒：
“慢些跑，脚下有土疙瘩，仔细绊倒。
若是手酸了，便把线轴交给我。”
“不酸，我还能再放高一些！”
月柠仰头望着天际，轻轻转动线轴，风穿过风筝骨架，发出一阵嗡嗡的轻响。
玩了大半日，日头渐渐移到正中，暖意融融。
月柠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冯若珩立刻取出随身的素帕，轻轻替她拭去额间细汗，又递过一小壶温水：
“歇一会儿吧，日头烈了，别累着。
方才见坡下溪湾水很浅，待日头稍斜，我们可以去那边玩玩。”
午后日光柔和几分，二人循着小路走到庄子侧边的浅溪湾。
溪水清澈见底，水底圆润卵石清晰可见，水流浅浅，只没过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