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砚也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静待。
那认出冯若珩的庄户连忙上前,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讲来,三言两语,不多赘述:
“东家,是这么一回事。
前些日子咱们庄里放牛的后生沾了病牛的痘,以为是天花,急着寻这位游医诊治。
大夫细细查探,悟出其中门道,还不惜以身试法,亲自验证。
大伙方才正商量,该如何把这件能防天花的法子上报,只是大夫没有门路,我们也拿不定主意。”
冯若珩目光落向院内的听砚,心里震惊怀疑,但面上神色沉静,缓缓开口:
“能抵御天花?此事干系万千,你且仔细讲一讲其中始末。”
听砚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先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他一身洗得发旧的粗布长衫,药箱斜挎在肩头,鬓边还沾着几片枫林落下来的碎红叶,瞧上去就是一个风尘仆仆、无根无凭的云游医者。
他很懂分寸——他不是这庄子里的佃户,不是冯家的属人,自然不能叫“东家”,于是声音清朗、不亢不卑:
“这位公子。”
一声称呼,恰如其分。
“不瞒公子,几日之前,我漂泊到此地歇脚,偶遇庄上一名放牛的汉子。
他近身照料乳房生了恶痘的母牛,一日忽觉手臂灼痛,起了一片脓疱,身上微微发寒发热。
庄里人见那疮疱模样酷肖天花,都说他命数尽了,连薄棺都悄悄备下了。
那汉子哭着寻我求治,只当自己已经撞上了疫鬼。”
听砚顿了顿,下意识挽起左袖,露出内侧一道已经淡成浅粉的疤痕,那是他刻意留下、用来佐证的说辞,也是计划里早便安排好的一环。
“我细察他的脉气,又追问他日日与病牛接触的情由,心中忽生一个大胆猜想:
这从牛身上传过来的痘,或许是天花,但却能叫人身长一层抵御天花的屏障。
猜想终究只是猜想,无人敢拿骨肉去赌。
万般无奈之下,我便以自身为质,取病牛身上痘浆,在自己臂上划口接种。
数日之内,我只在接种之处生痘、微有寒热,并无天花那种遍体溃烂、高热谵妄之苦,如今已然痊愈。
以我之身试罢,又征得那放牛汉子自愿再行印证——
只是,这不过寥寥两例,远不足以坐实此法万无一失。”
他抬眼正视冯若珩,目光恳切,带着一个医者对苍生的热望,又藏着一份游医人微言轻的无力:
“按我粗浅的推演,此法应当可行。
可正如公子方才所言,此事绝非随口戏说。
天花为祸百余年,上至宗室天潢,下至乡野黎庶,人人闻之色变。
若真能寻得一条比人痘安稳得多的路子,便是造福万民的大事。
只是我孤身一人,无官身、无门路、无钱粮,做不得周密广布的试验。
倘若公子信得过在下的所见所察,可否容我借这一方庄子,多寻些自愿之人,把试验做得扎实?
若成,则天下幸甚。
若不成,也不过是埋于乡野,不至祸乱四方。”
冯若珩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沉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惊涛骇浪已经翻涌起来。
天花。
这两个字重逾千钧。
皇帝幼年避痘、九死一生。
雍亲王两岁染痘、侥幸得生。
多少皇子、格格、贝勒、贝子,明明养在金笼玉殿之中,依旧一场痘症便夭亡了。
就连八旗各旗、内务府包衣、直隶山东河南的百姓,每到春秋天时疫易发,家家闭户,人人自危。
如今世间通行的人痘之法,是取天花患者的痂粉种入鼻中,虽有几分效用,可十数人里便有一两个会真的激出重症天花,送了性命,太医院都只敢小心翼翼在极小范围内施用,从不敢轻言广布。
倘若这游医所言非虚,那不是一个小方子,那是一把能劈开悬在整个大清头顶的利剑。
激动压在骨头里,浮不上眉眼,冯若珩缓缓吐了一口长气。
他没有立刻应诺,目光扫过院中那几个还带着后怕神色的庄户,扫过听砚臂上浅淡的疤,又远远望向那片如火似霞的枫林。
他不是傻子——今天这条路线是妹妹提的,停下来看动静也是月柠提议的,一切顺得近乎刻意。
可此刻他没有去戳破那层薄纸。
不管妹妹是不是早已知晓什么,这件事本身的分量,已经重到值得他赌一把。
“好。”
一个字,落得很沉。
“便在此庄,秘而行之。”
话音刚落,他侧过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直候在枫林边缘的贴身小厮青云快步趋上前来,垂首听令。
冯若珩声音压得很低,每一句都清晰分明:
“你即刻快马回府。
调些稳妥、嘴严的老仆、护卫,再取二百两现银,备些干净布帛、汤药、纸笔过来。
不要声张,就说我与姑娘要在枫叶庄小住几日赏秋。
另外,去寻两个懂些草药、不会乱嚼舌根的庄头,把这一片牛棚圈出一块僻静院落,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出入。
所有接种、记录,一一在册,每一个人的寒热、疮形、起居,都要细细记下。
此事,除了我、姑娘、这位先生,还有你之外,暂不许他人知晓。”
青云虽是惊讶主子忽然安排这么一桩事,但素来知道冯若珩行事有度,不敢多问,重重一躬身:
“小的明白,这便去。”说罢转身牵过马,一扬鞭,顺着来时土路疾驰而去。
吩咐妥当,冯若珩才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月柠。
他本意是想把她先送回冯家别院或是直接送回城。
这不是闺阁姑娘该久留的地方,牛棚潮秽,试验凶险,一旦消息走漏,一个待赐婚给皇子的格格在外掺和外间奇术,风言风语足以把她拖进是非漩涡。
他的眼神已经把意思说透了:昭昭,你该回去了。
可不等他开口,月柠便轻轻摇了摇头。
风卷着几片红叶飘到她的裙角,她抬眸,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秋阳,语气软,却带着不容轻易驳回的执拗:
“不,哥哥,我要跟你一起。
我不会凑到牛棚跟前去,也不会乱碰那些东西,我就待在庄子上那间空客房里。
我只是想陪着哥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