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小声的议论再也压不住了。
吏部乃是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吏的铨选考绩。
冯若珩才入吏部几个月,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从六品主事,一步跳到正五品郎中,多少人熬上十数载、钻营无数门路都未必爬得到这个位置。
好几道目光下意识往胤禛身上瞟——四阿哥手里,又多了一个年轻、可靠、又蒙圣恩的心腹。
有人羡慕,有人暗自掂量这其中分量,却没人敢公然出言反对:
毕竟这份功劳,是真真切切和“消弭天花”四个字绑在一起的。
圣意还没有停。
康熙的语调放得稍柔,却同样清晰有力,传遍每一个角落:
“冯佳若昭,居于闺阁,却能于乡野之间首察异状,之后亦不居名、不张扬,静守幕后,令诸事得以从容铺展。
其识见、其仁心,功不在奔走诸人之下。
着即破格,册为雍亲王侧福晋,赐封号‘徽’。”
朝班里顿时泛起一阵微妙的波澜。
谁都记得宗人府定下来的规矩:亲王侧福晋照例只设两位。
如今再添一位带封号的侧福晋,便是三位了。
有人微微侧过身,用气音跟身旁的同僚低语:
“按规制,侧福晋原是两个……”
“规制是常例,可济世救民是特例啊。
立了这样大的功德,皇上愿意给恩典,谁又好说什么?”
“说实在的,四阿哥这份气运,还真像是这位冯氏带过来的。
别的阿哥求都求不来这样一桩利国利民的大功。”
“可不是么?别的侧福晋是王府抬举,这位是带着天大功劳入府的。”
早就被提前召进宫内、安安静静候在殿侧廊下的冯参、冯若珩、冯若昭三人,一道接着一道听着从天而降的恩典,此刻齐齐屈膝跪倒。
衣料蹭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格外分明。
“奴才叩谢皇上圣恩。
皇上体恤下情,恩泽广布,奴才阖家没齿不忘。”
月柠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覆下来,把眼底那一丝满意掩得极好。
她想要的东西,今日一件一件落定:家族抬旗赐姓,彻底摆脱汉臣出身的掣肘。
父兄拿到京中要职,有了安身立命的权柄。
而她自己,不必从低位格格慢慢熬资历,入府便是有正式封号、有体面名分的侧福晋。
一切都没有超出她的预想,甚至比她盘算的还要顺当几分。
最重要的是,入王府之前,他可以一直和哥哥在一起了,也不会落下原主父亲。
殿上众人的注意力还在冯家身上,康熙却把视线移向了一直恭立在殿外阶下、尚未进班的那道身影——听砚。
“还有一人,不可不赏。”
康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赏识,
“听砚,是真正悟得此治法、亲力试种、反复推演种痘章法之人。
若无他沉心钻研、以身涉险,发明牛痘防治之法,天花还不知道要在我大清肆虐多久。”
满殿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落到了那个从前无人留意的游医身上。
“朕特旨:
听砚入太医院,授正六品御医,赐御号‘痘安’。
命他总领全国牛痘医工教习之事,各省选送上来学种痘的医士,皆由他亲定课目、亲自传艺,遇有疑难可直奏御前。
另赐御笔‘济世流芳’匾额一方、内城现成宅第一所、白银五千两、近郊良田百亩。
往后除本院常俸之外,终身加支双份俸银,由户部按时拨给。”
从四海漂泊、居无定所的江湖游医,一跃成为朝廷正式的御医、举国种痘之术的总教习,有御号、有御匾、有宅子田产,还有终身优待。
听砚快步出列,深深伏拜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石面:
“臣听砚,叩谢皇上隆恩!
臣本布衣,何幸得遇圣明。
往后必尽心传艺,不敢稍有懈怠,但求牛痘之法广行天下,世间少一分疫祸,便不负今日天恩。”
一连几道圣谕雷霆落地,响彻整座乾清门,朝野震动,万众瞩目。
从雍亲王总揽全国防疫大权,到冯家一举抬入满洲镶白旗、御赐冯佳氏姓氏,再到冯参入京升任通政使司参议、冯若珩吏部连升三级直升郎中、冯佳若昭破格册封带封号的侧福晋,最后重赏牛痘发明功臣听砚,层层恩典、桩桩殊荣,一气呵成,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满朝文武心中艳羡不已,私下议论不绝,人人都清楚,今日之后,冯家彻底脱胎换骨,从寻常汉军旗官宦之家,一跃成为满洲勋贵新贵,扎根京城、跻身朝堂核心,前途无可限量。
立于满臣班列的吏部满尚书富察·富宁安,静静看着整场封赏落幕,苍老沉稳的眼底,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满意。
旁人只当今日最大的赢家是雍亲王、是冯家、是改换门庭的听砚,唯有富宁安心中通透——
他早年为自家嫡长孙女择下的这门亲事,如今看来,真是眼光卓绝、无人能及。
富察·富宁安身为满洲镶蓝旗富察氏名门、当朝吏部堂官,执掌满官铨选、阅人半生、识人无数。
当年初见冯若珩时,冯家只是汉军正白旗旗人,其父冯参常年外放任职、为官清正,乃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旗籍勋户。
只是彼时冯家未曾入京、门第不显、根基微薄,相较富察氏这样世代绵延的满洲顶级勋贵,着实显得门第单薄、根基浅显。
故而当初富宁安做主,将最疼爱的嫡长孙女许配给年少有为的冯若珩时,府中族亲、朝中旧友无不暗自议论,皆觉他太过委屈自家孙女。
人人都道:堂堂富察名门嫡女,何须下嫁一个外放小官之子、汉军寻常旗户?
纵然少年俊秀、读书刻苦,到底门第不高、根基太浅,往后前程尚且未知,实在配不上富察氏的赫赫家声。
可富宁安阅人无数,从不看一时门第高低,只看本心品性、未来潜力。
他早已看出,冯若珩性子沉稳、行事缜密、进退有度、心性坚忍,年纪轻轻便气度不凡、遇事从容,绝非池中之物。
哪怕此刻冯家根基尚浅,假以时日,必定能扶摇直上、撑起一门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