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柠见她怔在原地，又淡淡追问一句：
“嗯？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安陵容连忙敛了失态，又摆出平日里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小声嗫嚅：
“回娘娘，嫔妾家中浅薄拮据，所以未曾赔偿。”
月柠轻笑一声，语气平静：
“看来你那句道歉，也算不得有多有诚意。
损毁旁人衣物照价赔偿，乃是最基本的道理，也难怪夏氏当时会动怒。”
安陵容一听，慌忙辩解：
“嫔妾知错了！只是嫔妾实在拿不出银子赔偿，想着往后有了份例，再慢慢补上。”
月柠唇角笑意更深：
“哦？那倒是巧了，你很快便会有银子了。”
安陵容又是一怔，抬眼茫然望着她。
月柠这才缓缓开口：
“今日召你来，本与你和夏氏的口角无关，既然你自己主动提起，本宫便顺带问清楚。
现下这事问完了，该说说今日传你过来的正事。”
安陵容的心一下子又高高提了起来，还有别的事？
她自认入宫后循规蹈矩，没做什么逾矩之事，难不成还有别的祸事等着她？
只听月柠缓缓道来：
“此番华妃操办选秀，出了不少疏漏。
你中选之后，在京中并无私宅，按规矩本该直接接入宫中教习宫规，或是内务府提前为你安置妥当住处。
可华妃经验尚浅，疏忽了这一桩，才让你流落在外，最后寄居在外臣府中，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实在有损皇家体面。
虽说是莞贵人好心怜惜你，可终究面上不好看。
所以本宫已经让内务府商议好一套说辞，对外便说你当时被内务府安置在甄府旁的别院，有宫中专人伺候教习规矩，如此便不算失了皇家体面。
甄家那边本宫自会派人前去叮嘱，你这里，务必牢牢记住这套说辞，明白吗？”
安陵容心头一动。
原来竟是这样。
她先前只当自己只能狼狈寄人篱下，可按皇家规矩，她本不必过得那般难堪，本该早早被宫中妥善安置。
说到底，都是华妃办事疏漏，还有……甄嬛，为什么当时不曾同她说过这些内里关节？
她纵然位分低微，可到底是皇上的妃嫔，本该有属于自己的体面。
无数细碎心思，在她心底悄悄滋生。
月柠并不在意她心底翻涌的念头，只继续道：
“统一这套说辞，往后也免得有心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终归你也是因宫中的疏漏受了委屈，本宫已经向皇上请旨，将你晋为常在，另外再补偿给你一年的份例。
如此，你可还满意？”
安陵容猛地一怔，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接晋位成常在，还有额外一年的份例，这般恩典落在她身上，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她连忙伏身谢恩，声音依旧带着激动的颤抖：
“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上！
嫔妾不委屈，嫔妾明白，往后定然牢牢记住该怎么回话，绝不会说错半个字。”
月柠满意一笑：
“好，这事便就此定下来，往后万万不可乱说话。”
安陵容连连应下，心底对月柠的观感一下子全然改观。
原来皇后这般公正，会替她们这些低位小主做主。
事情说完，月柠便开口：
“好了，你回去吧。
晋封常在的旨意，过两日便会下发。”
安陵容连忙起身行礼道谢，转身便要退出去。
可刚走到殿门口，月柠却突然开口叫住她：
“哦，对了。
现下你很快便有银两了，可别忘了，记得赔偿夏常在那件衣裳的损失。”
安陵容脚步猛地顿住。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方才刚刚对皇后升起的那一点好感，瞬间破灭大半。
她都已经这般可怜，皇后为何还要紧抓着这件衣裳不放？
夏冬春家世丰厚，不过一件衣裳沾了些茶水而已，何苦非要她赔？
而且刚到手的晋封赏赐与份例，不知道够不够赔这一件衣裳，难道银子刚到手里，就要尽数送出去？
可她不敢出言辩驳，只能恭恭敬敬应一声：
“是，嫔妾知道了。”
怀揣着满心杂乱、说不清是感激还是郁结的思绪，安陵容慢慢退出咸福宫，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步往延禧宫而去。
安陵容躬身退下，殿内便只剩月柠与贴身伺候的怀月。
殿中熏香袅袅，怀月上前替月柠敛了案上散落的纸笺，方才安陵容离去时那副强撑恭顺、眼底藏着万千思绪的模样，他瞧得一清二楚，便放轻了声音轻声开口：
“娘娘，瞧方才安答应的样子，我看着，娘娘好似不太喜欢这位安小主？”
月柠垂眸理了理袖口褶皱，笑了一声：
“若是拿她同夏冬春相比，本宫确实不太喜欢安氏。
夏冬春虽憨直蠢钝，但喜怒全都摆在明面上，心思简单直接，好懂也好拿捏。
可这安氏不一样，心底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太多，日日裹着一层娇娇弱弱的皮囊，仿佛全天下人都亏欠了她一般。
面上对着人恭恭敬敬，可内里在盘算什么，谁也摸不透。”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继续缓缓道：
“这人又太过敏感多疑，旁人待她好或是冷淡些，到她眼里都能生出别样的恶意揣测，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最是耗心神。
遇事不肯实实在在担起责任，只一味示弱卖惨，拿柔弱当盾牌。
算了，不提她了，后宫这些纷争，往后便任由她们自己折腾去吧。”
说到此处，月柠神色一松，想起儿子，抬眼看向怀月：
“弘皎一会儿便要过来了，咱们去小厨房瞧瞧，他爱吃的羊肉羹做好没有，晚了，这臭小子可要闹脾气。”
怀月当即眉眼弯起，笑着应声：
“早就提前备妥了，不单有弘皎爱吃的，还有主人您偏爱的那几样细点羹汤也一并备好了，我带您去看看。”
二人不再去思量后宫里这些新人纠葛，说笑着并肩往内殿旁的小厨房走去，一路笑语温软，咸福宫一派安然光景。
另一边景仁宫，宜修安插的眼线早已将方才月柠召见安陵容的事原原本本传了回来。
这事本就不是需要死死瞒住的秘事，宜修听完眼线回禀的详情，指尖慢悠悠捻着佛珠，眼底很快浮起一层深沉盘算，抬眼看向身侧的剪秋，淡淡吩咐：
“你亲自挑一匹上好的软缎料子送去延禧宫那里，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