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眸光骤然一厉,直直盯住二人,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声色沉冷带怒:
“本宫说的话,如今已经不顶用了?
本宫说了,本宫要出宫,听明白了吗?”
两名宫人被她凌厉的神色震慑,浑身一僵,不敢再有半句辩驳,连忙俯首恭敬应声:
“是,奴婢明白!”
不敢再拖延半分,二人连忙俯身,快速将殿内满地碎裂的瓷片狼藉尽数收拾干净,整理妥当,随后轻手轻脚、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偌大翊坤宫,顷刻间空空荡荡,只剩华妃孤身静坐主位。
这一刻的她,早已感知不到殿中暖意,不知寒暑,不知冷暖。
整个人如同灵魂出窍,轻飘飘的悬浮着,浑身上下皆是一片虚无空洞。
数十年深宫痴恋,数十年心心念念的君恩爱意,她守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美梦,在今日尽数被彻底推翻、碾得粉碎。
原来所有温情是假,所有偏爱是假,所有恩宠是假。
从头到尾,全是欺骗,全是阴谋,全是算计。
她彻底分不清这半生浮沉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心底铺天盖地的绝望席卷而来,将她彻底吞没。
可哪怕至此境地,她心底依旧死死攥着最后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
她不肯信,不敢信。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旁人刻意构陷、挑拨离间的诡计。
她必须亲自出宫,亲自去求证真相。
哪怕只剩最后一丝渺茫的机会,她也要亲眼看一看,自己倾尽半生去爱、去追随的人,到底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恰逢胤禛在前朝有要务,要离京外出几日,宫中管束松了几分,年世兰这边很快便将一切筹划妥当。
她先是扮作小太监的模样,借着打点好的门路混出宫墙,待到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又换了一身寻常已婚妇人的衣裳,仔细遮掩了面容,头上罩着一层垂纱帷帽,教人瞧不清她本来样貌。
她没有第一时间奔赴年府,而是吩咐年羹尧派来接应的人,直接驱车去往京中最有名气的医馆。
这医馆口碑极好,最看重客人的隐私,不少达官贵人有难言之隐,都悄悄来此问诊。
进了医馆,银子递上去,不消片刻,便有人引着她进了一间僻静雅室。年世兰不多废话,安静落座,只伸手示意大夫诊脉。
老大夫指尖搭在她腕间,凝神片刻,眉头一点点锁得死紧。
年世兰的心跟着一路沉落谷底,嗓音平稳,听不出起伏:
“有话就直说。”
大夫犹豫再三,缓缓开口:
“夫人,您已有身孕。
只是您常年受麝香侵体,看着气血强健,可这身子,早已对子嗣有了妨碍。
往日行经之时,是不是常常小腹坠痛难忍,经量极大,还夹着血块?”
年世兰攥紧袖中的手,竭力压住翻涌的情绪,低声应道:
“正是。是早年小产,身子没有养好的缘故吗?”
“并非如此。”
大夫摇头,
“麝香并不会直接叫女子绝育,可一旦怀了身孕,麝香会悄无声息引得胎元不保,悄然滑胎。
听夫人所说,这些年您怕是已经数次暗自流产。
眼下腹中这个孩子,根基极不稳当,老夫实在没有把握保住。
至于您的身子,夫人需得长久精心调养,更要紧的是,一定要寻出这麝香的源头,彻底断了接触。”
年世兰沉默片刻,取出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巧香盒,往前递了过去:
“劳烦先生看看,这里头是什么香。”
大夫接过香盒,凑到鼻端细细嗅闻,眉头拧得更紧:
“这香配方调和得极为精妙,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异样,非得仔细品察才能察觉。
里面掺了大量麝香,长年焚烧使用,腹中孩儿便会在不知不觉间流失。”
年世兰原以为听到真相的那一刻,自己会暴怒失态、痛哭嘶吼,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反倒异常平静。
大抵是之前在翊坤宫,心底就已经预先猜中了结局,今日这一趟,不过是来要一个确凿的定论。
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淡淡的:
“我知道了。若是往后彻底断了这香,我还有机会怀上孩子吗?”
大夫闻言支支吾吾,迟疑许久才诚恳劝道:
“夫人,老夫为您的身子着想,劝您不要再强求了。
数次滑胎之后,您已经落下习惯性流产的病根。”
年世兰心头一紧,急声追问:
“好生调养也不行?”
“老夫不敢欺瞒夫人。”
大夫神色凝重,
“您往后就算再度受孕,多半依旧保不住,只会白白受罪,每一次流产,都要耗损大量气血,对身子的损伤一次重过一次。
不如另做打算。”
她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她这辈子,再也没法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若想要子嗣,唯有领养一途。
年世兰按数付了诊金,一言不发转身走出雅室,重新登上马车。
马车内她独自静坐了许久,等到那片刺骨的麻木稍稍褪去,才哑着嗓子吩咐车夫:
“回年府。”
年羹尧一早便知晓妹妹今日要冒险出宫,一直留在府中等候,没有外出。
紧跟着又收到回报,说年世兰出宫之后没有直接回府,反倒去了医馆,他心中焦灼万分,反复揣测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妹妹只说要出宫,却半路转去问诊,一桩桩念头在心底翻搅,他几次按捺不住,差点亲自赶去医馆寻人。
就在他再也按捺不住,正要动身的时候,下人匆匆来报,说年世兰已经从侧门入府,回了从前的闺房。
年羹尧心头一松,又被浓重的不安裹住,快步朝着那处院落赶去。
还未走到房门口,里面骤然爆发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声绝望地重复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真是令人作呕啊……”
年羹尧怒火一下子冲上头顶,一把揪住门口的下人厉声发问: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是谁招惹了小姐?”
下人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回话:
“回大将军,我们一路按着小姐的吩咐,送她去了医馆,路上小姐一言不发,看不出异样。
谁知道方才一回这闺房,便开始摔砸东西,放声痛哭。
奴婢们想进去劝慰,小姐厉声叫我们滚,我们哪里敢贸然进去冲撞,只能守在外头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