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讨散场时,星和星期日没有在列车上多留。
他们在第一时间就来找虚照。
而没找太多地方,他们就发现了目标。
不知何时庭院多了张桌子,桌上还摊着一摞画稿,最上面那张画到一半 —— 一艘奇形怪状的船,船帆上大大地写着
两个字,笔迹还没干透。她握着笔,维持着一个勾线的姿势,眼睛却已经闭上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像在和瞌睡做最后的搏斗。
—— 哈!
她猛地惊醒,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把画稿翻了一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抬起头,看清来人,眼底还带着赶稿特有的恍惚,随即弯起眼睛,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这不是刚从我这儿薅走一局游戏的两个家伙吗。商讨完了?怎么,还想来我这儿蹭顿夜宵?我可穷,画漫画的,月底了,连墨水瓶都要数着用。
虚照。 星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商讨完了。我们要去贪饕兽蜕的封印之地,需要你带路。
虚照的笔顿住了。
她没有抬头,声音还带着笑意,却像隔了一层什么:带路? 她慢吞吞地把画稿翻过来,吹了吹笔尖,二位,我可是乐子神。我的本职是坐在观众席上看别人倒霉,不是亲自下场给人当导航。你们要去那种地方,跟那头老怪物打交道 —— 那戏码想想就精彩。我蹲在院子里,泡一壶茶,边嗑瓜子边看现场直播,多好。凭什么要我下场?带路这种苦差事,油水没有,危险管够,还不一定能活着回来给读者画大结局 —— 我图什么?
星和星期日对视一眼 —— 意料之中。
虚照大人说得是。 星期日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换一个请求。
请虚照大人,给星兑现这一届幻月游戏的奖励。
虚照的笔,这回是真的停了。
她维持着吹笔尖的姿势,过了两三秒才缓缓抬头,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什么?
幻月游戏。 星期日重复了一遍,声音温温吞吞,内容却不容退让,规则是您定的:游戏结束时,仍持有面具、未曾退场的谒者,即为胜者。其余的谒者都先后交出了面具 —— 包括我,在更早的时候,就把自己的那份还了回去。只有星,把面具戴到了最后。从结果上说,她已经是这一届的赢家了。
虚照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头看看桌面,又抬头看看星 —— 星正大大方方地坐在那儿,没戴面具,但那股 我没打算退场 的劲儿,和她扛着星核在宇宙里横冲直撞的时候,一模一样。
…… 啊。 虚照终于挤出一点声音,随即整个人垮了下去,抓了抓头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她把画稿扒拉到一边,坐直了,难得露出一丝正经:可是你们也知道吧?幻月游戏开办到现在,从来没有出现过游戏结束时愿力为零的胜利者。历届胜者,哪个不是把愿力攒得盆满钵满,恨不得把月亮撑爆。你们家这位 —— 她指了指星,进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玩到最后还是两手空空。
但对此星则是继续理直气壮道:那咋了。
…… 问题不在这儿! 虚照差点被噎住,用力敲着桌子,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数!我从没处理过这种状况!
她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圈,又坐回去,语速快得像在赶稿:谁知道现在有人真的两手空空地走到了终点,还回过头问我:喂,我的奖呢?愿力为零!你们这不是为难我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染上一点真实的混乱:我甚至不确定,我该不该让她拿到这个奖励。永远 —— 永远
这个词,沉得能把人压碎。你们真的想让星变成那种东西吗?变成一轮挂在天上、再也没有
下一站
的月亮?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目光在星身上停了一停。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 很快被她自己藏了回去,像没画完的线稿被匆匆翻过。
星期日没有错过那一闪。
虚照大人。 他向前半步,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您不想让星成为那样的存在。我们也一样。所以我们今天来,本来就不是为了那份奖励。
…… 哦?那你们想要什么? 虚照狐疑地眯起眼。
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星接过话,撑着下巴看着她,您也不希望二相乐园就此消亡吧。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风穿过幻月树,叶片哗啦啦地响了一整排,像观众席上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虚照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画稿的一角,把那页纸捏出一道褶。
…… 你们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吊儿郎当的,语气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松快了,二相乐园?那不是姬子的老家吗。跟我一个画漫画的有什么关系?我顶多在里面卖过几本同人志 ——
幻月游戏收集愿力,镇压贪饕兽蜕。 星期日一条一条地往下说,二相乐园的地下,沉睡着那头古兽的蜕壳。一旦彻底苏醒,整片星域都会被吞掉。而封印的维系,靠的是欢愉的命途,靠的是幻月 —— 靠的是您。公司想把乐园封存入画,把兽蜕变成武器;您不想。您想救它。可您又怕 —— 怕离开这座庭院,怕再一次坐上那辆列车,怕再一次,送别什么人。
够了。 虚照打断他。
她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但整个庭院的气温,好像低了一度。她慢慢抬起眼,那层嘻嘻哈哈的笑意褪了下去,露出底下某种很老、很旧的东西 —— 像是翻开一本旧书的扉页,才看得见那行褪色的题字。
她盯着星期日看了很久,又转头看星。星没有躲,就那么安静地回望着她。
…… 真行啊。 虚照最后说。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却带上一点牙痒痒的味道,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我堵得死死的。星期日,你以前在老家里给人家织梦,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了。
承蒙夸奖。 星期日微微颔首。
所以呢? 虚照抱起胳膊,你们打算怎么办?我不兑现,你们就赖在这儿不走?
如果那份奖赏让您为难 —— 或者,您根本不想兑现。 星期日说,那么,就请答应我们的条件:带我们去贪饕兽蜕的封印之地。您带路,我们出力。二相乐园能活,兽蜕能被重新封死,您也不用把谁变成一轮永远悬在空中的月亮。
虚照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要不这样,我给你们画一套签名原画,限量版,绝版的那种。再附赠绒绒号全舰彩页 —— 全宇宙独一份。
我们要去封印之地。 星说。
加一幅阿基维利亲笔题词 —— 我仿的,保管以假乱真 ——
虚照大人。 星期日温和地打断她,我们只要带路。
…… 你们这买卖,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虚照悻悻地坐回去,又沉默了很久。
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石板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群像。
最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往后一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唉,好吧。就当是给老朋友个面子吧。
老朋友 三个字,说得很轻。她看着星,眼底那层老旧的底色又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月光下的水纹,荡了一圈,便散开了。
星弯起眼睛:成交。
…… 别急着乐。 虚照没好气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去把星穹列车准备好。那种地方,寻常飞船进不去,你们的同伴得靠那辆老车。我在车头等你们。
列车组的动作,比想象中快。
虚照此刻则领着两人,穿过长长的站台,来到列车的车头前。
她站在那儿,仰头打量着这辆庞然大物。夜风掀起她衬衫的衣角,露出里面一件月白的内衬。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很复杂的东西 —— 像在看一位阔别多年的故人,又像不敢看得太久。
都齐了? 她问。
齐了! 帕姆在车门边探出半个脑袋,难得没有跳脚,…… 阿哈…乘客,你,你真的还记得路吧?
记路? 虚照哼了一声,这条路,我可是跟阿基维利一起走过一遍的 ——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夜风猛地卷起。那一瞬间,月光好像都晃了晃。她身上那件旧衬衫无声地碎裂成光点,又在她身上重新聚拢 —— 愚者伶人的袍子翻卷着落下,帽尖缀着一颗银铃,一晃一晃地响;宽大的袖口也缝着细碎的铃铛,衣摆是月白与酒红拼成的补丁,像把整片夜空裁下来披在了肩上;领口歪歪地别着一枚弯月形的徽章。她没有戴面具,只用指尖在眼下画了一道弯弯的月牙,墨迹还亮着,像第二枚月亮。
她站在那里,不再像个赶稿的漫画家了。她站在月光与星海之间,像一个古老的、久违的故事,终于决定亲自开口。
那当然。 她冲列车咧嘴一笑,一扬手。
无数银色的光点从她袖口迸出,在列车前方聚拢、拉伸、成形 —— 一艘贡多拉。弯弯的,像一片从月亮上切下来的蛋糕:月白色的糕体,奶油似的船舷,船尾翘起一个可爱的小尖,挂着一盏樱桃红的灯笼,一路洒下细碎的、糖霜似的星光。
她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落进船里,回头冲帕姆眨眨眼:要是迷路了,就把我画的漫画当路标。反正这宇宙里,到处都有人认得绒绒号。
三月七趴在观景车厢的窗玻璃上,眼睛都亮了:哇,是蛋糕!能吃的吗?
三月乘客!那是导航船!不能吃! 帕姆在车门边急得直跳。
虚照在船头笑得前仰后合:想吃的话,等把这事儿办完,我画一本蛋糕图鉴,让你吃个够 —— 画着吃。
出发! 她扬起手,声音里带着笑,跟着贡多拉,去把那个该被封印的东西,重新摁回地里。
列车长鸣一声。车头的灯光亮起,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贡多拉起航了。月白的船影切开星海,拖着一尾糖霜似的星光;星穹列车紧随其后,钢铁的车轮碾过虚空,发出沉稳的、令人安心的轰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驶向星图深处那片沉沉的、连星光都绕道走的黑暗。
夜路很长。星海在窗外铺开,又收拢。
虚照坐在贡多拉的船头,撑着下巴,看着身后那辆列车的灯光。
那些灯,太亮了。亮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 —— 久到连欢愉都还没学会笑的时候。
她曾经,是站在那扇窗里的人。
那时候阿基维利还在。那个人总是站在车头,指着星图大笑,说 前面那颗星星在等我们;无名客们挤在观景车厢里,有人弹琴,有人写诗,有人把靴子搭在茶几上打鼾;帕姆跑起来像一颗滚动的毛球,会追在她身后喊 阿哈!你这个家伙!。
她夹着画板混在人群里,把窗外的星球一颗颗画下来,阿基维利就凑过来看,说 画得不错,就是星星少了点,然后抬手,真的往天上添了一颗。
那几年,她跟着列车走过很远很远的路。见过会在夜里唱歌的海,见过把黄昏酿成酒的世界,见过飞船残骸里开出的花。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走下去,会走到比
更远的地方 ——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没有回来。
阿基维利陨落的消息传开时,她正蹲在某颗星球的屋顶上画漫画。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整天,一滴墨都没落下去。
她甚至记不清那天的细节了。只记得车头的灯亮着,星图摊开在桌上,那个人站在风里,说 等我回来—— 语气平常得像是出门买一壶茶。后来她才知道,有些 ,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是最后一句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颗星星的背面,就像没有人能拦住一颗执意要照亮远方的流星。后来她回了幻月庭院,关起门,把画稿堆成山,用玩笑和游戏把自己埋起来,再没碰过那辆列车。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再站在那扇窗前 —— 因为窗玻璃上,会映出那个人笑着抬手、往天上添星星的样子。
她画了很多年漫画。画月亮,画船,画笑着的人。画里,从来没有列车。
有读者问她,为什么不画点热闹的?她笑着说,热闹都让别人画去了。其实她只是怕 —— 怕画到一半,笔尖会自己拐向那辆亮着灯的车,拐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虚照忽然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夜风有点凉,她抬手蹭了蹭眼角,蹭下一道墨迹。
她低头看了看指尖的墨,又抬头看了看那辆列车。灯光明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投在星海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几乎要够到列车的车头。
阿基维利。 她轻轻说,声音被风吹散在星海间,你看,你的车,还在往前开。
车上又有了新的无名客。有个家伙,扛着星核满宇宙跑,比你还疯;有个刚学会笑的家伙,正试着创造真正的乐园;还有一个画漫画的,终于舍得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了。
前面那颗星星,在等我们。
贡多拉微微顿了一下,船头的灯笼晃了晃,像在笑。
她仰起头,把画板往膝上一放,重新拾起笔,在空白页上勾下第一根线条 —— 一艘弯弯的月牙船,船后跟着一辆亮着灯的老火车。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走吧。 她对着前方那片沉沉的黑暗说,声音里重新有了笑,去会会那头老怪物。
列车长鸣。贡多拉破开星海,月白的船影在前,钢铁的车影在后,两道光并肩而行,一路驶向星图尽头那片被封印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