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坐在贡多拉的船舷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星核挂坠，身侧的棒球棍斜靠在船板上，棍身传来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她心底的纷乱。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水道尽头的方向，那里的天空隐隐泛着不正常的暗金色，每隔数息就会有一道亮光撕开天幕，随即传来沉闷的轰鸣，像远天的滚雷，顺着水面一路传到船底，震得人脚心发麻。
阿尔弗雷德已经去了很久了。
这个念头从登船起就一直盘在星的心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知道阿尔弗雷德很强，从登上列车的第一天起，她就见识过他深不见底的力量，无论是多么恐怖的存在，他都会只身一人冲过去，甚至没跟她们多说一句完整的计划，最后解决了所有敌人回来。
但是这次的对手可是真正的星神啊，就算只是残骸，那也是星神的残骸。
实在是让人无法想像要怎么做才能对付，毕竟这次可没有另一个星神能够大幅削弱对方。
无数疑问堵在星的喉咙口。她想知道兽蜕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想知道虚照到底有多少把握守住封印，想知道阿尔弗雷德到底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安排，更想知道这场循环了无数年的幻月游戏，到底有没有真正终结的一天。可她看着坐在船身另一端的虚照，又迟迟没能开口。
虚照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是看穿了她翻涌的心思，虚照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很清，像冰下流动的泉水，在潺潺的水流声里清晰地落进星的耳朵里。
“你心里攒了不少问题吧。” 她微微偏过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星紧绷的侧脸上，语气里没有诘问，只有一种平淡的了然，“还有一段路才到战场，趁现在路上安稳，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
星猛地回过神，指尖一顿，星核挂坠的棱角硌得指腹微微发疼。她有些意外地看向虚照，对方的神情藏在面具后面看不真切，可语气里的坦诚不像是作假。她沉默了几秒，把到了嘴边的好几个细碎问题都压了下去，最后挑了最核心、也是她最在意的那一个。
“我想问你。” 星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回过神的微哑，她坐直身体，认真地看向虚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侧的棒球棍，“你…… 有办法彻底解决兽蜕吗？”
虚照听完问题，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停在水面上，那圈月辉涟漪慢慢扩散开，映着天上的幻月，晃出细碎的光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淀了千年的疲惫，像翻看着一本早已翻烂的旧书。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接受了无数次的事实，“我可以做到再度镇压它，把它打回封印的最深处，让它几百甚至上千个标准年都没法出来作祟。但彻底解决？我做不到。”
“甚至就算我做到了，我自己也会消耗大量的力量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恢复，而在这期间又需要定期举办幻月游戏维持封印”
“万千年以来，我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了。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走进来，抱着各自的目的互相厮杀，最后变成封印的养料。我知道这不公平，知道这很残忍，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
星听得心头沉重。
可就在这时，虚照话锋突然一转。她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那片翻涌着暗金色光芒的天际，原本疲惫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极淡的、像是希望的微光，像黑夜里亮起的一点星火。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星一怔，猛地抬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如果是现在的话。” 虚照收回目光，落在星的脸上，语气清晰而笃定，带着一种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加上星穹列车，加上阿尔弗雷德。那我的确有信心，能以最小的代价，彻底解决兽蜕。”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星的耳边。她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确认道：“你说…… 真的？阿尔哥他…… 他的力量真的能做到？”
“他的力量很特殊。” 虚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说道：“灵能不同于命途能量，甚至可以说对所有命途都有克制的效果，如果情况和事，他的灵能就能够直接抹除兽蜕的概念本质，而不是像我一样，只能暂时把它压回去。”
这一点星其实隐约有所察觉，但依旧感到错愕。
而在惊愕之余，另一个更深的疑问又冒了出来。星皱了皱眉，看着虚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可是，阿尔哥他后来一直在破坏你的幻月游戏。” 她慢慢说道，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他打乱了游戏的流程，篡改了规则，甚至把比拉克这样的亚空间恶魔都拉进了游戏里，完全是在按照他自己的目的利用这场游戏。你…… 对这件事，就一点都不生气吗？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虚照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在空旷的水道里轻轻回荡。
“那要看他是怎么破坏的。” 她说道，语气里的笑意很快收敛，多了几分冷意，“如果阿尔弗雷德是像归寂那样，只想彻底打碎游戏、砸烂封印，用整个二相乐园的覆灭来换取所谓的‘彻底终结’，那我拼上一切也要让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她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但冷意转瞬即逝，虚照的语气重新缓和下来，甚至带了一点欣赏的意味。
“但阿尔弗雷德不一样。他确实破坏了游戏，确实利用了游戏的规则达成自己的目的，甚至在游戏里安插了自己的棋子，从头到尾都没跟我打过招呼。”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可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很明确 —— 他是要解决兽蜕的。他要的，是彻底终结这一切，和我的最终目的是一样的。”
“并且前天晚上，是我主动去找的他。”
虚照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星直接愣在了原地，呼吸都顿了半拍。
“什么？” 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 你主动去找的阿尔哥？”
“我观察了他很久。” 虚照平静地继续说道，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从他带着比拉克闯进游戏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暗处看着。我看着他怎么布局，怎么引导游戏的走向，怎么在不伤及无辜的前提下，一步步达成自己的目的。后来我发现，他手里，有我也没办法的破局办法。所以前天夜里，我主动找到了他，跟他谈了整整一夜。”
星屏住了呼吸，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连头都没回，就知道是我来了，好像早就料到我会去找他一样。他说，‘你终于想通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月亮很好。”
“然后我拿着他的方案，反复思考。”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成功率比我预想的高太多了。这确实是目前的条件下唯一可行的、能永久解决兽蜕的办法。所以我同意了，同意配合他的计划，同意让他‘破坏’我的游戏。”
星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所以…… 你们早就商量好全部计划了？” 星的声音有点发飘，心里五味杂陈，“那他之前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是他要求的。” 虚照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我们之间有约定：除非你们能用行动证明自己有资格和意志踏上战场，否则我绝对不会主动带你们过去。这不是我的意思，是阿尔弗雷德特意提出来的。他说，这是保护你们最好的方法。”
“保护我们？” 星皱起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指尖攥得更紧了。又是这样，又是把她们当成需要保护的弱者，又是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险。她想起之前好几次危机，阿尔弗雷德都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就把危险挡在了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事后也只字不提。
接着虚照解释道，语气很认真，“兽蜕的力量能轻易侵蚀普通命途行者的心神，让人陷入无尽的幻觉与恶念里，最后意识被吞噬，变成它的养分。阿尔弗雷德说，你们是星穹列车真正的乘客，你们的路还很长，没必要卷进这种九死一生的战斗里。他希望你们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安全区，等他解决完一切。”
“所以幻月游戏最后的考验，也是他安排的？” 星忽然反应过来，想起最后那场近乎绝境的面具争夺战。
“是。” 虚照点头，“他想看看，你和星期日，到底有没有能力在核心战场自保。如果你们连游戏的最终关都闯不过去，那就算到了战场，也只会添乱，甚至可能被兽蜕控制，反过来成为他的累赘。他说，他不想在对付兽蜕的时候，还要分心保护你们。”
说到这里，虚照顿了顿，看向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而且，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星抬头看着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昨天游戏的最后时刻，就是你和星期日的面具都濒临碎裂。” 虚照缓缓说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星的心上，“当时比拉克只要再往前一寸，两面面具都会彻底崩碎。按照幻月游戏的规则，所有参与者面具碎裂后，最后一个保有完整面具的人，就是整场游戏的胜利者，可以继承游戏积攒的全部祭品力量。”
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清晰地想起了昨天最后那个瞬间，铺天盖地的阴影压过来，她和星期日都已经撑到了极限，面具上的裂痕几乎爬满了整个表面，冰冷的阴影力量顺着裂痕往里钻，连意识都开始模糊。她当时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可就在最后一刻，阴影突然被一股温和却霸道的力量震开了，她的面具反而重新凝实，最后反而是她赢了。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绝境之下爆发了命途的力量，现在看来……
“那个时候，全场只有阿尔弗雷德的面具，是完好无损的。” 虚照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他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放任比拉克动手，等你们的面具碎了，他就是理所当然的胜利者。整场游戏积攒的所有愿力就会全部归他所有。”
“他本来可以拿到对上一场献祭来说最好的祭品。” 虚照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可他没有。”
虚照的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星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她的眼眶猛地一热，视线瞬间模糊了几分。
“在比拉克的阴影即将触碰到你面具的前一秒，他主动出手了。” 虚照的声音带着一丝回想，“帮你稳住了面具，让你拿到了最后的胜利。”
“他为什么……” 星的声音有点哽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涩，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明明知道阿尔弗雷德总是这样，可每次知道真相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心头泛酸。
“他跟我说，他走了之后，列车组需要有人能撑起来。” 虚照轻声说道，“你比他更需要这份力量。他说你是列车的开拓者，你还要走更远的路，不能折在这里。”
“至于他自己……” 虚照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说他，习惯了。”
星再也说不出话了。她别过脸，看向船边的水面，水面映着她泛红的眼眶，碎成一片晃动的银光。风把她的发丝吹得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意。
原来又是这样。
他还是从不说自己做了多少安排，不说自己为了保护她们放弃了多少，不说他独自面对要承担多大的风险。他只是把所有的路都铺好，把所有的风险都扛下来，然后轻描淡写地让她们待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他回来。
他总是这样。总是一个人去面对最可怕的敌人，总是把自己当成铜墙铁壁，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受伤，永远都能扛住一切。
可他也是人啊。他也会有疲惫的时候，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不是吗？
星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她攥紧了手里的棒球棍，棍身的纹路硌着手心，传来清晰的触感。这一次，她不会再乖乖待在后面等着了。她已经赢了幻月游戏，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资格站在战场上。这一次，她要和他一起面对，她要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
贡多拉还在继续往前滑行，水道越来越宽，远处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空气里的腐蚀气息也越来越浓。天边的暗金色光芒翻涌得越来越剧烈，偶尔能看到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撕开厚重的黑雾，随即又被更浓的黑暗淹没。
战斗，比想象中还要激烈。
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重新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迷茫与错愕，只剩下坚定的决意。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不管前面是什么样的敌人，她都不会再退缩。
而就在这时，一直平静端坐的虚照忽然站直了身体。她身上的月白色长袍无风自动，原本平和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道路尽头，恐怖的能量风暴在道路尽头肆虐，连周围的空间都在被大大扭曲。
虚照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决战来临的凝重与肃杀，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船舱。
“好了，做好战斗准备。”
贡多拉猛地一震，船身骤然加速，星穹列车也紧接着跟上，两大载具纷纷直直地冲向那片翻涌的黑雾。明明没有风，但好像还是有风声呼啸着从耳边刮过，星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应援棒，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望向前方，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下一秒，众人冲出，眼前豁然开朗。无边无际的能量和巨口在眼前翻涌，中心处，一道挺拔的身影正与一团扭曲的庞然大物殊死缠斗，耀眼的血光与墨绿的巨物不断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虚照的声音，带着决战来临的沉重与笃定，稳稳落下。
“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