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相乐园的空气里原本还漂浮着细碎的欢愉灵光,斑斓的色块在空间中缓缓流动,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处处透着荒诞又梦幻的气息。虚照正侧身站在众人前方,指尖捻着一点金色的光屑,慢悠悠地讲解着贪饕兽蜕的本源与弱点,语调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列车组的众人围站在她周围,各自凝神听着,气氛虽有凝重,却还维持着相对松弛的节奏 —— 毕竟谁都没想到,变局会来得如此之快。
变故发生在一瞬之间。
虚照的话音陡然顿住,她捻着光屑的手指微微一僵,脸上那抹惯有的、带着戏谑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她抬眼望向空间深处那道不断震颤的暗色裂隙,原本弯着的眼眸缓缓放平,声音沉了下来,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都做好战斗准备。”
只这一句话,现场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平缓骤降到冰点。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绷紧了神经,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提至顶峰 —— 十二分的精神,在此刻不是一句形容,而是实打实的状态。
也就是在众人悉数进入战备状态的几个呼吸之间,裂隙之中的异变彻底爆发了。
先是一阵粘稠到令人作呕的撕扯声,像是无数浸满了黏液的触手在用力撕裂坚韧的皮革,“嘶啦 —— 嘶啦 ——” 的声响不断回荡在空间里,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大滴大滴墨绿色的粘稠汁液从裂隙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像是腐坏的脓液,拖着长长的丝缕坠落在地。那些汁液一接触到二相乐园斑斓的地面,立刻发出 “滋滋” 的刺耳声响,将固态的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深坑,连周围的光影都被腐蚀得扭曲变形。
裂隙被越撕越大,粗壮的触须率先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那是怎样诡异而狰狞的景象。无数条水桶粗细的触须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每一条都覆盖着厚腻的墨绿色表皮,上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褶皱,滑腻的黏液顺着褶皱不断往下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条触须之上,都密密麻麻分布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小口 —— 那些口器与主体的巨口如出一辙,边缘翻卷着肉质的唇瓣,里面长着细碎的锋利獠牙,一开一合间不断淌着透明的涎水,发出细碎的 “嗬嗬” 声,像是无数张饥饿的嘴在同时喘息、同时渴求着吞噬。
触须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它们在空中肆意挥舞、蔓延,很快就遮蔽了头顶的大半光影,将斑斓的乐园空间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墨绿。而随着触须的不断伸展,那真正的主体,终于从裂隙深处缓缓沉落下来。
那是一张巨大到难以形容的墨绿色巨口。
它没有眼睛,没有肢体,仿佛整个存在就是为了吞噬而生。巨口的边缘是翻卷的厚实肉质唇瓣,上面覆盖着湿滑的黏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口腔内部层层叠叠排布着数不清的倒钩状獠牙,每一颗獠牙都有一人多高,呈半透明的墨绿色,牙尖泛着冷冽的寒光,整齐地排列成一圈又一圈,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绞肉机。巨口的最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并非单纯的无光,而是一种能够吞噬一切的虚无,隐约间能看到黑暗里翻涌着浓稠的贪饕本源之力,仿佛连光线、连空间、连命途的能量,只要靠近就会被它拖拽进去,碾成最纯粹的能量碎片,彻底吞噬殆尽。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腐败气息随着巨口的出现扑面而来,那气息里带着能够侵蚀精神的饥饿感,像是无数根细针,顺着呼吸钻进人的脑海里,不断放大心底的食欲、占有欲、吞噬欲,让人忍不住想要吞噬眼前的一切,直到连自己都被吞没。修为稍弱些的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发闷,连神魂都像是要被那股原始的吞噬渴望拽出体外。
三月七哪里直面过这般狰狞诡异、带着原始压迫感的怪物。她平日里执行开拓任务,见过的怪物不计其数,哪怕是体型庞大的末日兽,也有着完整的形体,远没有这般纯粹的、只为吞噬而生的诡异恐怖。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蠕动的小口,看着巨口里层层叠叠的獠牙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只觉得后背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脸色瞬间白了好几分,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周身的冰元素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脚下的地面迅速凝结出一层淡蓝色的薄冰,冰面上甚至结出了细密的冰刺。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要不是死死咬着牙撑着,差点就要惊呼出声。
站在前方的虚照,此刻眼底也掠过了一丝明显的意外。
此刻看着完全展开的二阶段贪饕兽蜕,她指尖萦绕的欢愉能量还是微微顿了顿。
她之前就知道阿尔弗雷德实力不俗,敢以凡人身躯图谋星神,必然有其依仗。可她原本估算,以贪饕兽蜕一阶段的防御与恢复力,阿尔弗雷德哪怕手段尽出,要将其逼至二阶段,至少也需要小半个时辰。这段时间足够她给众人讲清兽蜕的弱点,布置好应对的阵型,甚至还能留有余地做几手后手准备。
可现实是,不过短短片刻功夫,阿尔弗雷德竟然真的一个人,就把这块星神的遗骸,硬生生打到了二阶段。
这个推进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判。
虚照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巨口边缘那些还在不断增生的触须,感受着其中不断攀升的吞噬之力,半晌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阿尔弗雷德的动作,比我想的要快得多。”
她顿了顿,视线从巨口上收回,扫过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淡淡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么点时间,一个人就已经把兽蜕打到二阶段了。”
这句话落下,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句话带来的震撼之中。他们刚刚才从虚照口中得知贪饕兽蜕的分量 —— 那并非普通的异兽尸骸,而是沾染了贪饕星神本源力量的蜕壳,哪怕只是一块残片,其蕴含的力量也远超普通的令使级存在。一阶段的兽蜕就已经拥有极强的吞噬与恢复能力,常规的攻击根本难以破防。
而阿尔弗雷德,仅凭一人之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其逼到了二阶段。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阿尔弗雷德的个人实力,已经远超他们之前的所有预估。甚至可以说,眼前这凶险万分的二阶段兽蜕,都未必是阿尔弗雷德的对手。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配合虚照牵制兽蜕,应对阿尔弗雷德的后手,可现在局势骤然变化,他们要面对的,是一头已经全面进化了的来自星神本体一部分的怪物。
瓦尔特沉默着,指尖的伊甸之星光芒越来越盛。他经历过崩坏纪元的终末之战,直面过律者的恐怖,可此刻的局面,却比当年更加扑朔迷离。敌人在暗,实力未知,眼前的怪物同样凶险万分,而他们身后,是承载着开拓意志的星穹列车,是二相乐园背后无数可能被波及的平凡世界。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姬子抿着唇,眼神沉得像沉寂的深海。她驾驶着星穹列车跨越了无数个世界,见证过文明的兴衰,闯过无数次九死一生的绝境,开拓的道路上从来没有 “退缩” 二字。可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一战的凶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任务。稍有不慎,在场的所有人,乃至整列星穹列车,都可能葬身于这张巨口之中。
丹恒闭了闭眼,龙尊的力量在血脉里奔涌得愈发剧烈。饮月君的传承记忆里,记载过无数次仙舟的旷世之战,记载过对抗丰饶孽物的惨烈,可面对星神层级的力量,哪怕只是残留的蜕壳,也容不得半分小觑。他能感受到血脉里的龙力在躁动,既有面对强敌的战意,也有源于本能的警惕。
三月七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惧意。她咬着下唇,攥紧了拳头。她看了看身边的星,又看了看前方丹恒的背影,眼底的惧意渐渐被坚定取代。她不是第一次面对绝境了,每一次,她和同伴们都一起闯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星期日垂着眼眸,指尖的金色能量转得越来越快。他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战局的种种可能性,从双方的力量层级到地形的利用,从兽蜕的弱点到阿尔弗雷德可能的埋伏,可每一种推演的结果,都指向九死一生的险局。他抬起眼,望向虚照的背影,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虚照女士。” 星期日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惯有的从容矜贵,只是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些,明黄色的眼眸里带着审慎的征询,“接下来怎么办?二阶段的兽蜕,吞噬与侵蚀能力会提升多少?我们是否还有迂回周旋的余地?”
他问得很克制,也很精准,没有问 “我们能不能赢” 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而是直接询问应对方案与胜算空间,尽显决策者的务实与冷静。
没等虚照开口回应,瓦尔特便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历经沧桑的厚重,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迂回的余地了。”
接着虚照也是开口印证了瓦尔特的分析:“兽蜕的侵蚀性会随着阶段提升指数级增长。二阶段的兽蜕,如果不是阿尔弗雷德提前布置了仪式法阵,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主动侵蚀二相乐园的空间结构了。即便乐园现在有保护,被侵吞也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我们现在后退,给它时间完全展开这一阶段的力量,用不了多久,整个二相乐园都会被它吞噬殆尽。到时候甚至就连空间都会崩塌,我们连退回到列车的路都会被切断,只会陷入更被动的绝境。”
姬子接过了话头,拓星者随时都能被召唤。她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同伴们,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洒脱的笑意,眼底却燃着灼灼的斗志火光:“瓦尔特说的没错。我们本来就没有其它的退路。”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那是开拓者刻在骨子里的信念:“星穹列车行驶了这么多世界,什么样的绝境没闯过?从雅利洛 - VI 到仙舟罗浮,从匹诺康尼到翁法罗斯,到如今的二相乐园,我们从来没有因为前路凶险就停下过脚步。一块兽蜕,挡不住开拓的前路。”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骤然变得果决:“准备上吧。”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战意。没有多余的犹豫,没有多余的话语,就在姬子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无名客都动了起来,毫无保留地开启了各自最强大的状态。
就在所有人都全力催动力量、战意攀升至顶峰的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也在这时来到到了虚照面前。
是帕姆。
平日里,帕姆最是吐槽阿哈的任性妄为,最是不满欢愉星神对星穹列车的各种捉弄。它总说阿哈是最不靠谱的星神,总给它这个列车长添无数麻烦,每次列车被扔进奇奇怪怪的地方,它都要对着空气抱怨好久。它对这位与阿哈同属欢愉命途的虚照,也一向带着几分敬而远之的态度,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卷入什么离谱的闹剧里。
可此刻,看着眼前遮天蔽日的狰狞怪物,看着列车上的所有人都要踏入九死一生的战场,帕姆心里所有的不满与芥蒂,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它只是星穹列车的列车长,它最大的心愿,就是列车上的所有乘客都能平平安安。
帕姆小小的身子飘在虚照面前,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它的小爪子紧紧攥着胸前的列车长徽章,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点发颤,却异常坚定:
“阿哈乘客,帕姆知道,你总喜欢捉弄列车,总给我们添很多麻烦,帕姆以前也总抱你……” 接着它顿了顿,咬了咬嘴唇,然后继续说道,“可是现在情况真的太危险了,帕姆…… 帕姆请求你,一定要尽可能地帮助列车的所有乘客,保护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说完,它认认真真地对着虚照鞠了一躬,小小的身子弯成了一团,头顶的小帽子都差点滑落下来。它知道自己的力量在这场战斗里微不足道,它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它也要为大家争取。只要能保护好大家,让它做什么都愿意。
虚照低头看着飘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经恳求的小列车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方才战场上的凝重与肃杀,仿佛都被这小家伙的认真冲淡了几分。她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帕姆的小帽顶,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与戏谑,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要我帮忙也不是不行。”
她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明黄色的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慢悠悠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这样吧列车长,你做主,免除我之前欠星穹列车的所有欠债。毕竟无债一身轻,我没有牵挂了,才能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保护你们所有人,对吧?”
这当然是玩笑话。以她的身份,哪里会真的欠星穹列车什么债务,不过是看着临战前的气氛太过沉重压抑,随口找了个由头,缓和一下紧绷的情绪。可这话落在帕姆耳朵里,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帕姆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好几分:“没问题!没问题帕!只要你能保护好大家,别说一笔债务,十笔百笔都没问题!所有债务全部免除,全部都不算数帕!”
它生怕虚照反悔,连忙又补充道,小爪子拍着自己的胸脯,一副说了算的样子:“我是星穹列车的列车长,我说了算!现在就生效,立刻生效帕!”
看着帕姆急急忙忙、一脸认真的样子,虚照忍不住低笑出声。她收起点玩笑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对着帕姆轻轻颔首,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的分量:“放心。有我在,这块兽蜕,还伤不到列车的人。”
得到了虚照的承诺,帕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它连忙飘到更高的地方,站在一块漂浮的乐园碎片上,攥着自己的小拳头,对着即将踏入战场的众人,用尽全力高声喊了起来:
“大家加油啊帕!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帕姆就在这里等着大家回来开庆功宴帕!”
它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却异常响亮,在沉闷压抑的战场上空久久回荡。它挥着自己的小爪子,目光扫过每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又骄傲又担心。它相信大家,相信这些一起走过无数世界的伙伴们,可它还是忍不住牵挂。
帕姆的助威声落下的瞬间,虚照率先迈开了脚步。
她一身华服在肆虐的能量乱流中猎猎翻飞,周身萦绕着璀璨的愉命途光辉。明明只是缓步前行,却带着俯瞰众生的气度与从容。她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如同劈开黑暗的金色光刃,一步一步,朝着那张巨大的墨绿色巨口走去。直面星神级的吞噬之力,她的背影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漫不经心的笃定,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在她身后,拓星者机甲发出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微微震颤,赤红的金属身躯在昏暗的空间里格外醒目;丹恒手持击云,巨龙虚影随行,青金色的光芒划破昏暗,龙威浩荡;三月七手持黑伞,眸光冷冽,周身寒霜缭绕;瓦尔特周身悬浮着无数武器,律者的能力已被发动到极致;星期日衣袂飘飘,金色书页金额禁忌护持周身,优雅而坚定;星走在队伍之中,多种命途之力交织成璀璨的光带,如同开拓的旗帜,迎风招展。
无名客与欢愉星神的身影,在遮天蔽日的兽蜕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可他们身上汇聚的力量,他们眼中燃烧的意志,却如同燎原的星火,带着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迟疑的停顿,所有人都跟随着虚照的脚步,一步一步,稳稳地、坚定地,踏入了战场的中心。
周围的触须察觉到了入侵者,纷纷嘶吼着席卷而来,密密麻麻的小口张开,涎水四溅;巨大的墨绿色巨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贪饕的力量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仿佛要将所有人都彻底吞噬。
可众人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所有的力量都已经蓄势待发,所有的意志都已经凝聚成钢。
一场关乎二相乐园存亡、关乎开拓意志的死战,在众人踏入战场的这一刻,战况也再次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