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弯腰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陆华正坐在桌边缝一件瑶瑶的夏衫，见他进来搁下了针线站起来倒了杯茶。皇帝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瑶瑶放在膝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差不多：“前几日那些闲话，朕让人查了。源头在中宫。皇后让太傅府的人往外递话，底下人跟着传。”
陆华站在桌边听着他说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把那件夏衫翻了个面看了看针脚，又翻回去了，开口的时候嗓音也不高：“民妇猜到了。”皇帝看着她：“朕先放着没动。太傅在朝中根基深，动他得等个合适的时机。”
陆华把夏衫叠好搁在桌角上，点了点头：“民妇不急。”瑶瑶坐在皇帝膝上听着这两个人说话，小手搭在她爹的袖口上安安静静地玩着那根线头，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往她娘的方向送了一小段又收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根线头在日光里晃了两下又缠回指根上，没有再往外送什么。
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叶子被晚风翻了一下，背面浅淡的银灰色在暮光里闪了一瞬又翻回去了。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声音碎碎的落在砖面上弹了两下就散了。
工坊的箭矢赶制了半个月之后出了问题。瑶瑶每天被抱进工坊里待一个时辰，看匠人削箭杆、淬箭头、缠箭羽。她坐在案边的小椅子上晃着腿，目光在一排一排正在加工的半成品上面扫过去。
扫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浮起来：“娘，那筐箭头不对。淬出来的颜色太浅了，掺了东西。”陆华站在旁边把话转述给了国师。
国师推着轮椅过去拿起一枚箭头在手里翻了两下，又拿锉刀锉开了一个截面看内里的材质。他看完之后把箭头搁回筐里，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没有变，可手指在扶手上多叩了一拍。
他让人把采买的人叫来问了几句。采买的是个姓周的老吏，在工部挂了十几年闲职，管着铁料采买这一块。他站在工坊里回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说“这批铁料是从城南老赵家铺子进的，跟往年一个路子”。
国师听完之后没有多问，让他回去了。当天下午国师派了两个人去了城南那家铺子转了一圈，又去了城北的货栈问了当日的到货记录。两条线查下来对不上，那批铁料入库的编号跟铺子里实际发出来的货号差了一截。
国师让人又查了两天。查到的线索从城南铺子一路牵到了城北一条巷子深处的小仓房。仓房里堆着十几筐还没来得及转运的“铁料”，表面看着跟寻常矿石无异，拿锉刀锉开之后里面掺的全是铅渣和碎石子。国师坐在书房里听完管家的回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先别惊动人。盯着那条巷子，看这些货最后往哪里送。”
盯了三天，巷子里的货往外运了两趟。第一趟走的是城南方向，第二趟拐了个弯往北去了。国师让人跟着第二趟的马车一直跟到了北山脚下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采石场外面看着荒了，里面却有人把守着，围墙根底下新修的土路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一处半掩着的洞口。盯梢的人没敢靠太近，退回来把位置和守卫的换班时辰报了上去。
国师当天夜里让人把那处采石场围了。他没让动静太大，调的是自己府上的护卫和几个靠得住的侍卫，从三面悄无声息地摸上去。
洞口外面两个守夜的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按在了地上。国师让人推着轮椅进了洞，里面的场面比他预想的要小一些，但东西对得上——洞壁两侧码着一排一排的假铁矿筐，旁边搁着几架称料的大秤，角落里还堆着几十把已经打好的箭头，表面镀了一层薄铁皮，里面包的全是铅芯。
国师坐在轮椅上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收干净了。他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全部封了，人带回去审”，管家应声带人把洞里洞外清了一遍。
消息递回宫里的第二天早上，皇帝在御书房见了国师。国师把查到的线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工坊里那批颜色不对的箭头说到北山采石场里的假铁矿和铅芯箭头。
皇帝坐在案后听着，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采买的人是周吏？”国师点头：“周吏，工部挂了十几年闲职，平日看着不起眼，可经手铁料采买这一块已经五年了。
跟他搭线的还有城南铺子的掌柜和北山那边管事的几个人，臣都带来了，关在国师府后院里等着陛下发落。”
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槐树，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审。把那条线上所有的人都挖出来。工部的料是谁批的、谁验的、谁签的字，一个都别漏。”
那天傍晚瑶瑶坐在承华宫的廊下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听她娘转述了一遍。她抱着小白靠在廊柱上晃着腿，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下一句：“娘，他们把假铁灌进箭杆里，射出去的时候十支箭里有几支会断。
要是打仗的时候用到这批箭，就是拿人命去填。”陆华坐在她旁边把那碗晾温的绿豆汤端起来递过去，瑶瑶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搁回膝盖上。
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槐树被晚风吹得翻了一阵叶子，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暮光里闪了一下又暗回去了。远处工坊方向的灯还亮着。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墙那头传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还在慢慢收紧的链条正在一个环一个环地扣紧，每扣一圈都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咬合声。
北山采石场封了之后，国师把从洞里带回来的那些人关进了自己府上的地牢里。
审了两天，看守的人交代了假铁矿的来路，管事的交代了运送的路线，可问到“这些东西最初是从哪来的”的时候，几个人都摇头说不知道，只说上头有人定期把料送过来，他们只管加工和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