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让人搜了采石场周边几处窝棚，在最后一间棚子的稻草堆底下翻出来一块巴掌大的物件。那东西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灰黑色，掂在手里沉得不像寻常铁料。
国师拿锉刀锉了一下边角，锉出来的截面颜色比寻常铁器深了一层，质地也细密得多。他让人把那东西装进木匣带了回去。
第二天国师带着木匣进了承华宫。他让管家把匣子搁在桌上打开，瑶瑶正趴在桌边翻一本画册，看见匣子里那块灰黑色的东西之后把手里的画册搁下了。
她凑近看了两眼，又伸手在边角上摸了一下，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浮起来：“娘，这个东西不是铁。是钢。比铁硬，也比铁韧。我见过这个，在以前……反正我认得。”
她把后面半句咽回去了，抬头看了国师一眼，嘴巴张了两回挤出几个字来：“哪来的？”国师把采石场里搜出来的经过简要说了。
瑶瑶听完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匣子里那块钢料上。她沉默了两息又开口了：“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她说完偏头看着国师，心念直直地铺过去，“你带我去。”
国师坐在轮椅上看着她，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没有变，可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小殿下想去，臣得先请示陛下。那地方在城北山脚底下，路不好走，进出的人也不干净，臣一个人做不了主。”
他当天下午去了御书房，把钢料的事说了，又把瑶瑶想去看的要求也一并提了。皇帝坐在案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答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匣子里那块钢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下来的时候才开口：“她想去？”国师点头。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陆华抱着小白从外面走进来，她把小白搁在门边的地上，走到案前站定了。
她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御书房都听得清：“陛下，她不能去。那地方在山脚底下，进出的人身上都带着刀。她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跑去那种地方，万一出点什么事，谁担得起？”她说完偏头看了国师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就收回来了。
她转回来看着皇帝又补了一句，“民妇知道那块钢料要紧，可要查也得换个法子查。不一定非得带孩子去。”
皇帝看着站在案前的陆华，又看了一眼暖阁方向。瑶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承华宫跟过来了，正站在暖阁门框后面探着半个脑袋往这边看。
她的小眉头微微拧着，心念里那层东西急急地往她娘耳朵里送：“娘，我去看看就回来，不会乱跑。那地方可能有别的东西，错过了就找不着了。”
陆华站在案前没有回头，但她搭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皇帝坐在上面把这两个人各自的表情收进眼底，他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平了一些也慢了一些：“这样，朕让国师再多带几个人，把外围清干净了再去。
地方还是要去，不过孩子不必下车，在马车上看一眼就回来。”他顿了一下看着陆华，“朕派一队暗卫跟着，你若是还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去。”
陆华站在案前听了这话，低头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她转身往暖阁门口走的时候瑶瑶正从门框后面探出整个脑袋来看着她娘。
陆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衣领理了理，开口的时候嗓音放轻了：“明日去可以，但你不许下车。让国师把东西拿上来给你看就行。”
瑶瑶站在门框里面仰着脸看着她娘，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了回去，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终只点了点头。皇帝坐在案后看着母女两个在暖阁门口蹲着说话的样子，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松开了。
他偏头看了国师一眼，国师正坐在轮椅上收那只木匣，动作不急不缓的，面上那层温润照旧妥帖。窗外那棵槐树的新叶被风吹得翻了一阵，背面浅淡的银灰色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翻回去了，安安静静的。
御书房里那只木匣搁在案角之后，皇帝见陆华还站在暖阁门口没有动，便从案后站起来走了过去。
他在她旁边站定了，开口的时候嗓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朕知道你担心她。那地方朕让人查过，外围已经清过一遍了，剩下的人都是国师那边挑过的。她坐在马车里不下车，看一眼就回来，出不了事。”陆华低头看着瑶瑶的后脑勺，没有接话。
皇帝又补了一句，“你若实在不放心，朕让暗卫把人盯到车帘外面，一步都不离。”陆华把瑶瑶的衣领理好了，站起来看着皇帝，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民妇知道陛下是为国事考虑。可她是民妇的孩子，民妇得替她把关。陛下让民妇再想想。”她说完牵着瑶瑶往门外走了。
那天晚上瑶瑶被洗完澡塞进被窝之后没有立刻闭眼。她侧躺着面朝她娘，两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往她娘耳朵里铺过去，比平时慢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娘，你是不是还在想白天的事？”
陆华靠在床头正把今天晾干的衣裳叠好，手上一件瑶瑶的小褂叠了一半停住了。她低头看了女儿一眼，瑶瑶正仰着脸望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烛火底下安安静静的。
陆华把手里的小褂叠完搁在床尾，侧过身来面朝女儿躺下来。
她伸手把瑶瑶额角的碎发拨了拨，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娘不想让你去那种地方。山脚底下，进出的人身上都带着刀，你一个两岁多的孩子，万一有点什么，娘这辈子都过不去。”
瑶瑶听着她娘说完，把小脸往枕头里蹭了一下又转回来，心念像一条慢慢铺开的线：“娘，那个采石场里的东西是钢。钢比铁硬也比铁韧，做刀做甲都行。北姜那边骑兵厉害，咱们的刀砍过去卷刃，他们的刀砍过来断咱们的。要是能找到那个钢是从哪来的，做出更好的兵器，边境上少死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