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小手从枕头上伸过去搭在她娘的手腕上：“娘，我知道你怕。可这件事不只是咱们家的事。爹的兵在北边守着，他们的刀比人家钝。我认得那个钢，我能看出它的路子。我就去看一眼，不下车，看完就回来，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放心放心。”
陆华侧躺着看着女儿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小脸。她抬手覆在瑶瑶搭着她手腕的那只小手上，掌心贴着她温热的指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确定不下车？”瑶瑶点了点头。陆华又沉默了几息，最终把脸往枕头里侧了侧，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瑶瑶醒过来的时候陆华已经起了。她把瑶瑶的衣裳备好了搁在床尾，自己坐在窗边梳头。瑶瑶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穿衣裳，扣子系歪了一颗陆华也没有出声纠正，只是在她系完之后伸手帮她重新扣了一遍。
早饭吃完之后国师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陆华抱着瑶瑶上了车，小白被留在承华宫交给了翠竹。马车出了宫门往城北方向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进一条窄道，两边的民居越来越稀，最后停在了一片荒坡前面。
坡底下站着几个国师府的护卫，坡上面的采石场洞口有人守着。瑶瑶趴在车窗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她的目光从洞口扫到坡面上的碎石堆，又从碎石堆扫到旁边那条新修的土路。
她看了好一会儿，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浮起来：“娘，那个钢不是从这里挖出来的。这里只有铅和碎石。钢是从别的地方运来的，他们只是在这里加工。你让国师查查进山的路上有没有别的岔道。”
陆华把瑶瑶的话转述给了站在车外的国师。国师坐在轮椅上听完之后偏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条土路的方向，点了点头让管家去查了。
他转回来的时候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收了几分，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小殿下看得仔细。臣让人沿着那条路往山里再搜一遍。”
陆华把车帘放下来，低头看了瑶瑶一眼。瑶瑶已经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了，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是方才那一趟已经把她想看的东西全看完了。
陆华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马车重新调了头往城里走。车轮碾过窄道上碎石的声音在车厢底下咕噜咕噜地响着，一路滚到官道上才稳下来。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合着眼，呼吸渐渐匀了，小脑袋往她娘臂弯里歪过去，没有再动。
那天晚上陆华坐在承华宫廊下想了很久。瑶瑶已经睡下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更漏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她想起白天马车停在山坡底下的时候，瑶瑶掀开车帘往外看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害怕，只有一层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像一盏被点着的灯正在往她娘的方向照。
陆华在廊下坐到二更天，站起来进了屋，在瑶瑶床边蹲下来，伸手把她被角掖了掖，轻声说了一句：“明日让国师好好带着你去，别乱跑。”瑶瑶在睡梦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国师的马车停在宫门口的时候瑶瑶已经穿好衣裳坐在门槛上等着了。
陆华把她抱上车，往她怀里塞了一包桂花糕，又递了一只小水囊。她蹲在车门口最后说了一句：“看完就回来。不许下车乱跑。”瑶瑶点了点头，把桂花糕搁在膝盖上，心念里那层东西轻轻铺过去：“娘你放心。”
马车出了城往北走了大半日。这回走的是另一条路，从官道上岔出去之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荒废的田垄和半人高的野草。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土路尽头出现了一座矮山，山脚底下拉着一道粗木栅栏，栅栏后面站着十几个人，手里握着锄头和扁担，穿着粗布短打，看着像是附近的农户。
马车停在栅栏外面的时候那十几个人同时往中间聚了过来，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肩膀宽厚，往车前一站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他开口的时候嗓门不小：“这山是我们村的，外人不能进。”
国师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没有出来。管家上前跟那黑脸汉子交涉了几句，那汉子不肯让路，身后的十几个人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管家退了回来，朝国师那辆马车躬了躬身。
国师从车帘后面探出半张脸，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没有变，可他的目光在那十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之后收回来落在管家身上，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条土路上的人都听得清：“杀两只鸡。让他们看看。”
管家应声朝后面招了一下手。两个护卫从马车后面走出来，从腰间抽出刀来，一刀劈在旁边一棵小树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断了。
第二刀劈在路边的石头上，刀锋磕在石面上蹦出一串火星。那十几个人里有一半往后退了半步，锄头和扁担在手里攥得更紧了，可脚步没有再往前逼。
瑶瑶趴在车窗边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她的目光从那十几张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那个站在黑脸汉子旁边的年轻人腰杆挺得比旁人直，站姿跟周围那些松松散散的农户不一样，他的虎口处有一层厚茧，位置不像是握锄头磨出来的。
瑶瑶的心念直直地朝国师那辆马车的方向铺过去：“那个站在黑脸旁边的年轻人，他不是种地的。他的手是握刀的手。其他人也是装的，他们站的位置太整齐了。”
国师在马车里听完管家转述的话，让管家推着轮椅下了车。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栅栏前面，隔着那道粗木栏杆看着那十几个人。
他的目光在瑶瑶说的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了一拍，又移到黑脸汉子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嗓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你们是哪个村的？地保是谁？让他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