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傅就去了皇後娘家兄弟的宅子。佷子的父母被叫到正廳里听太傅把話說完，兩個人面面相覷了一陣沒敢接話。
太傅把茶盞擱在桌上，開口的語氣比方才重了一些︰“你們兒子今年十四了，成天在街上晃蕩像什麼樣子？北邊剛打完仗，關隘上缺人，送他去待幾年攢些軍功回來。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佷子的母親嘴快，接了一句“他才十四，去邊塞吃那個苦做什麼”，被太傅一個眼神壓回去了。太傅站起來整了整袍角︰“這件事就這麼定了。過幾日我讓人送他上路。”
佷子本人是當天下午被叫進正廳的。他听完之後把脖子一梗，說了句“我不去，北邊冷得要死”，他父親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茶盞震得跳了一下︰“你懂什麼！你姑母在中宮坐著，你往後是要做大事的人！現在不去邊塞攢功勞，將來拿什麼進皇上的眼？”佷子被那一巴掌拍得縮了縮脖子，嘴里還在嘟囔，被他母親拽著胳膊拉下去了。
正廳里安靜下來之後太傅坐在椅子上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往外走。他的轎子從後巷出去的時候巷口牆根底下蹲著一個穿短打的漢子，那人等轎子走遠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往反方向走了。那漢子拐出巷口之後腳步快了起來，一路往宮城方向去了。
探子進御書房的時候天剛擦黑。他跪在案前把太傅府和皇後娘家兄弟宅子兩邊的動靜一五一十說了，從太傅怎麼安排佷子去邊塞到佷子父母怎麼罵兒子，一字沒漏。皇帝坐在案後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兩下，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探子退出去之後皇帝在案前坐了一會兒。他把案角那摞折子翻到最底下，抽出一本夾了簽條的舊折子攤開來看了兩頁又合上了。他偏頭對門口方向喊了一聲“劉全”，劉公公應聲進來，他吩咐了一句“傳國師來見朕”，劉公公退出去傳話了。
國師被管家推進御書房的時候皇帝正站在窗前。他轉過身來看著國師，開門見山︰“太傅要把他的佷孫送去北邊關隘攢軍功。人還沒走，朕不想讓他走成。你有什麼法子？”
國師坐在輪椅上沉吟了片刻，開口的時候嗓音溫潤如常︰“臣手上有人認得北邊道上的人，路上出點岔子不難。人不必傷著，讓他到不了關隘就行。到了半路把他截回來，關在臣那邊養幾個月，等事情涼了再放出去。”
皇帝點了點頭︰“別傷著人。朕不想落人口實。”國師應了一聲推著輪椅退了出去。
隔了三天，太傅府上備好的馬車果然出了城往北去了。車里坐著那個十四歲的佷子，旁邊跟著一個管事和一個車夫。
馬車出了城走了大半日，傍晚時分停在一處路邊茶攤歇腳。佷子下車解手的時候從路邊林子里竄出來兩個蒙面的漢子，一把將他拽進林子深處。管事追進去沒跑兩步就被人按住了。兩個人被捆了手腳堵了嘴塞進一輛等在林子後面的篷車里，篷車調了頭往南邊一條岔路上去了。
太傅府那輛馬車被丟在茶攤門口，車夫被捆著擱在車轅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路過的商隊發現。
消息傳回太傅府的時候太傅正在書房里看一封邊關來的信。管家把話遞進來之後他手里的信紙停在半空沒有動。他把信紙擱在桌上，手指按著桌沿慢慢收攏了一下才松開。他開口的時候嗓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查。看是誰動的手。”
隔天早上皇後帶著佷子進宮了。她讓人把那孩子從太傅府接出來換了身干淨的衣裳，又教了他幾句請安的話，領著往御書房去了。
她在門外等了一會兒才被傳進去。皇帝坐在案後翻折子，見他們進來擱下了筆。皇後行了一禮，佷子跟著跪下磕了個頭。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個半大孩子，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不低︰“起來吧。听說你要去北邊關隘？”
佷子站起來點了點頭，嘴巴張了一下還沒出聲，皇帝已經接著說了下去︰“北邊剛打完仗，營里缺人，可朕听說你父親舍不得你去。既然舍不得，就別去了。留在京城好好讀書。”
佷子愣了一瞬又點了點頭。皇後站在旁邊那層笑意沒有變，可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攥了一下帕子又松開了。皇帝低頭重新拿起筆翻開折子，朝他們擺了擺手。皇後領著佷子退了出去。
瑤瑤那天下午在承華宮門口等她娘從伙房回來的時候，遠遠看見陸華從回廊那頭走過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一拍，手撐著廊柱晃了一下就往下滑。
瑤瑤跑過去的時候陸華已經坐在了地上，臉色發白，額角滲著一層薄汗。瑤瑤蹲在她旁邊攥著她的手，心念急急地鋪過去︰“娘你怎麼了？”陸華撐著廊柱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扶著牆往屋里走。她坐在床邊喝了兩口溫水，臉色慢慢緩過來了一些。
瑤瑤爬上床挨著她坐好，小手搭在她娘的手腕上。她沒有再問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靠著。
那天晚上陸華把瑤瑤哄睡了之後自己坐在床邊想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手指在衣料上輕輕按了一下又收回來了。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去叫太醫。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來做飯，照常把瑤瑤送到國師那邊去上課，照常去伙房幫忙。只是她不再去風口里坐著了，茶會能推的都推了，每日的活計比從前少做了大半。瑤瑤看在眼里沒有追問。
她只是每天睡前把她娘的被角掖得比從前嚴實了一些，又在床邊多擱了一只暖爐。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樹在夜風里安安靜靜地立著，葉子一片都沒有翻動。
更漏的聲音從回廊那頭一下一下地傳過來，數到第七聲的時候陸華的呼吸已經勻了，手搭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下擱在床沿邊上，五指松松地攏著，像是在護著一樣她自己還沒完全想好該怎麼命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