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跪在地上把那些事一桩一桩说了，从太傅府怎么递话让他拨闩，到后来怎么被追杀，再到那夜在客栈外面被勒了脖子的事，每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
吕宅主人站在旁边时不时补一两句，把话头往明白处引。皇帝坐在案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才让人把赵管事带下去安置。
那天傍晚皇帝去了中宫用晚膳。皇后让人备了一桌子菜，自己坐在对面陪着。
皇帝夹了几筷子菜吃了，搁下筷子的时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间殿里的人都听得清：“朕今日听说了一件事。有人在背后往外递话，把承华宫侧门的小闩拨了，让北姜的人摸进来把人劫走了。后来又有人去灭那个递话的人的口。查来查去，查到了太傅府上。”
他把茶盏搁回桌面上，看着皇后的脸。皇后端着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面上那层笑意没有变，可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碗里的饭粒上了。
皇帝又补了一句：“朕知道太傅府上人多事杂，底下人办错了事也难免。可这种事一次就够了。朕不希望再听见第二回。”
他说完站起来整了整衣摆往门口走了。皇后放下碗站起来送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站在桌边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手指攥着桌沿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那天夜里瑶瑶靠在陆华怀里准备睡觉的时候，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浮上来，比白天松了一些也软了一些：“娘，爹今日去了皇后那里。他跟皇后说‘不希望再听见第二回’。”
陆华把被角拉上来盖住女儿的肩膀，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怎么知道的？”
瑶瑶把脸埋进她娘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她宫里的灯又灭得比平时早。她每次灯灭得早就说明爹去过。”
陆华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拍着她的后背。窗外远处中宫方向的灯果然已经暗了，只剩偏殿角落里还有一盏小灯亮着，光晕从窗纸透出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小块模糊的暖色。
夜风从墙头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翻了一阵，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暗处闪了一下又暗回去了。
更漏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数到第九声的时候瑶瑶的呼吸已经匀了，小脑袋往她娘怀里又拱了拱，不动了。
皇后送来的那对玉如意搁在承华宫的桌上搁了两天。陆华没动它，瑶瑶也没碰。第三天早上陆华让人把那对玉如意包好了，又添了两匹新贡的绸缎，让翠竹原样送回了中宫。
翠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食盒，说是皇后娘娘让带回来的，里面装着几样时令果子。陆华把食盒搁在桌角没有打开，转身去灶间做饭了。
瑶瑶趴在桌边看着那只食盒，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娘，她这是想息事宁人。”陆华在灶间切菜的声音停了一拍又继续了。
消息递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坐在案后翻一本折子。刘公公把承华宫和中宫两边来回送礼的事简要说了，皇帝听完之后把折子合上了，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没有说什么，可那天傍晚他去承华宫用晚膳的时候在饭桌上多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走。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偏头看了陆华一眼，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皇后那边往后不会再给你递帖子了。”
陆华端着碗的手停了一拍又继续收拾桌子了，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朝堂上那几日不太平。
连着三天有大臣递折子弹劾皇帝，措辞一层比一层重，核心就一个意思：陛下登基多年膝下无子，后宫妃嫔位份空悬，宗庙社稷后继无人，请陛下早做打算，从宗族子弟中择贤者入宫教养以备大统。
那几本折子递上去之后又有几个老臣跟着联名附议，把“国本”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写，写到最后连“若陛下执意不纳，臣等唯有叩阙死谏”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皇帝在第四天早朝上把那些折子一本一本翻完了。他翻完最后一本搁在案角，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殿面上的人都低着头。
他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今年二十有七，身子康健，你们急着让朕过继宗族子弟做什么？是嫌朕活得太长了？”殿面上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皇帝又补了一句：“皇后的职责是统摄六宫、佐理内治，不是替朕生儿子。你们把皇后的职责念一遍给朕听，念对了再说旁的事。”他说完转身走了，袍角扫过殿门门槛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
散朝之后皇帝回了御书房，把门关上之后在案前坐了一会儿。他没有翻折子也没有喝茶，就那么坐着。刘公公站在门外听见里面茶盏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些，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那天傍晚陆华抱着瑶瑶来御书房的时候皇帝还坐在案前。陆华把瑶瑶放在椅子上，自己走过去把案上那只凉透的茶盏换了一盏热的搁在他手边。她没有多问，只是站在旁边把他面前摊开的折子往旁边归了归。
皇帝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盏热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来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朕想让你给朕生个儿子。”
陆华站在案边手指在折子边缘停了一拍。她低头看着皇帝那张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的脸，沉默了两息才开口：“民妇如今身子还虚着，等养好了再说。”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把茶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当天夜里皇后回了太傅府。她在偏厅里跟太傅坐了半个时辰，把朝上皇帝驳斥群臣的事说了。
太傅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沉了一些：“既然皇上不肯过继宗族子弟，那就让咱们的人去边塞建功。你那个侄子今年十四，送去北边关隘待几年，攒些军功回来，到时候朝上那些老臣自然会替他说话。皇上再不愿意也得认。”皇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