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人搬完東西沒有立刻走。他們在堤面上等了一小會兒，上游方向又來了一撥人，領頭的是個穿灰袍的中年男人，身形偏瘦，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緩。
先前那幾個人見他來了彎了彎腰，把麻袋往他腳邊推了推。灰袍男人蹲下來解開一個麻袋口，伸手進去摸了一把又把手抽出來在燈籠底下看了一眼。
他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但順著河風飄上來，沈鈺和瑤瑤蹲在堤面上听得清清楚楚︰“這批成色比上次的還差。摻了太多山皮土，拿回去也煉不出什麼東西。”
旁邊一個人接了一句︰“吳主簿那邊催得緊，說上頭要得急，先將就著用。”灰袍男人把麻袋口重新扎好站起來，偏頭對那幾個人說了一句“明日夜里再來一趟，把剩下那幾筐也換了”，帶著人往下游方向走了。
沈鈺和瑤瑤在堤面上又蹲了一炷香的功夫，等河床邊那幾個人影都散干淨了才站起來。
沈鈺抱著瑤瑤沿原路往回走，一路上沒有說話。瑤瑤趴在他肩頭，心念里那層東西慢慢鋪開又收攏了，比方才實了一些也冷了一些︰“他們在換石頭。夜里把好的搬走，把差的填回來。
吳主簿知道這件事，還催著要貨。”沈鈺的腳步在堤面上頓了一拍又繼續走了。他偏頭看了懷里的瑤瑤一眼，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明日我讓人查吳主簿的賬。查清楚了再動手。”
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過了三更。陸華還沒睡，坐在桌邊就著一盞油燈翻那本河渠志。見瑤瑤進來她擱下書站起來把女兒接過去，偏頭看了沈鈺一眼。
沈鈺在門口停住了腳步，開口的時候嗓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娘娘，明日我讓人去查吳主簿。查清楚了再說。今晚的事先別往外傳。”陸華點了點頭抱著瑤瑤進了里間。
沈鈺站在門外廊下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自己房間。客棧後巷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不急不慢的，在夜色里響了兩輪就遠了。
第二天一早沈鈺和瑤瑤又去了河堤。這回他們沒有上堤面，順著堤壩底下的河灘往下游走了一段，走到一處水灣處看見一條小船泊在岸邊。船上堆著幾只麻袋，蓋著油布，船尾擱著一根撐篙。沈鈺蹲在河灘上看了兩眼，偏頭對瑤瑤說了一句“他們走水路”。
瑤瑤蹲在他旁邊把那艘船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心念平平地鋪過去︰“船不大，裝不了多少貨。可他們昨夜換的是整筐的石頭，不可能只靠這條船運。”沈鈺點了點頭站起來往上游方向看了一眼︰“上游還有別的泊位。我讓人沿河搜一遍。”
兩個人沿著河灘往回走的時候迎面踫見了昨天夜里那個灰袍男人。他從上游方向走過來，身後跟著一個挑擔子的伙計，擔子兩頭各擱一只竹筐，筐上蓋著粗布。
灰袍男人走得不快，步子穩穩的，像是在散步。沈鈺拉著瑤瑤退到河灘邊上的柳樹後面蹲下來，等那兩個人走過去了才從樹後出來。
瑤瑤蹲在樹根旁邊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往城里方向去了，心念里那層東西慢慢鋪開又收攏了︰“他今日沒去河堤。他去城里做什麼？”沈鈺拍了拍手上的土，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跟上去看看。”
兩個人遠遠綴在那灰袍男人後面進了城。灰袍男人穿過兩條街拐進了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掛著一塊舊招牌，上面寫著“濟仁堂”三個字。他在藥鋪門口停了一步偏頭跟身後的伙計說了句什麼，伙計把擔子擱在門口進去了。灰袍男人跟著走進去，簾子在他身後晃了兩下。
沈鈺站在巷口看了一息，偏頭對瑤瑤說了一句“你在這等著”，自己往藥鋪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勁裝，把外衫脫了搭在巷口的柵欄上，又從牆根底下撿了一件舊短褂套上。短褂上有兩個補丁，領口磨了邊，配著他那張臉倒像個找零活干的鄉下人。他走回藥鋪門口掀簾子進去了。
瑤瑤蹲在巷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沈鈺從藥鋪出來的時候身上那件舊短褂還穿著，走到巷口把短褂脫了換回自己的外衫。
他蹲下來跟瑤瑤平視著，開口的時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快了一些︰“那個灰袍男人是藥鋪的常客。他今日提了一長串藥名讓掌櫃的抓，里頭有砒霜、水銀、烏頭，還有幾味我叫不上來的。掌櫃的跟他熟，說了一句‘這批比上次的還貴，金主那邊催得急’。
他付的是現銀，一錠一錠擱在櫃台上。我假裝找零活，掌櫃的正好缺個搬貨的，讓我明日來上工。”瑤瑤蹲在他對面把那些藥名收進耳朵里，心念里那層東西慢慢收攏了︰“你留在藥鋪。我去他住的地方。”
沈鈺點了點頭沒有攔她。當天下午瑤瑤讓護衛把她送到了灰袍男人落腳的客棧門口。那客棧在城東一條街的拐角處，門臉不大，兩層樓，樓下是大堂，樓上住客。
瑤瑤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念朝陸華的方向鋪過去。陸華在客棧里接到那層心念的時候正在翻河渠志，她把書擱下來想了一息，讓翠竹去了一趟那家客棧。
翠竹去了小半個時辰回來，說那家客棧正好缺一個端盤子的丫鬟，掌櫃的看她手腳利落便留了她。第二天一早陸華換了一身粗布衣裳去了那家客棧上工，瑤瑤被裹在襁褓里擱在後院的筐子里，翠竹在旁邊守著。
瑤瑤在筐子里躺了半天，到了晌午時分听見前面大堂里傳來那個灰袍男人的聲音。
他坐在靠窗的桌子邊上吃飯，對面坐了一個人，嗓音壓得低低的，可瑤瑤躺的位置正好在廚房通往前堂的過道旁邊，那些話順著門簾縫漏進來幾句。
灰袍男人說的是︰“上頭要的那批貨月底之前得湊齊。藥鋪那邊已經下了單，可還差一味。你讓人去南邊山里找，找到了直接送到老地方。”對面的人應了一聲，又問了一句“上次那批石頭的事查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