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把星图又看了一遍，搁在桌面上。他靠在轮椅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之前跟陛下提过太子的事？”孙监正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拍，搁下来的时候点了点头：“提过。臣上月递了一本折子，说太子尚在襁褓，命格未定，不宜过早册封。折子递上去被陛下压了。”
国师看着他：“你折子里怎么写的？”孙监正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底稿推过来。国师展开看了两遍，折子上写的是“皇子命格属阴，早年有克，不宜早立储位，宜养至七岁再议”。
国师把底稿搁回去，偏头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幕，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你跟我进宫一趟。当面跟陛下说。”
皇帝是在御书房见的他们。国师坐在轮椅上，孙监正站在旁边。孙监正把星图铺在案面上指了那颗暗星的位置，又把折子上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页星图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是说那颗星跟南城洪水有关？”孙监正点了点头：“星象如此。臣不敢妄断，可这颗星亮的位置和时辰都跟洪水对得上。
太子的命格属阴，早年有克。若早立储位，恐有后患。”皇帝把星图合上搁在案角，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太子是朕的儿子，朕立他是因为他是长子。星象的事朕知道了。册封礼照办。”孙监正躬了躬身退后一步没有再开口。
国师坐在轮椅上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来，开口的时候嗓音温润如常但比平时低了一些：“陛下，臣也看过那颗星。它亮的方位和时辰确实有异。
臣不是拦着陛下立太子，可星象的事不可不察。至少册封礼往后推一推，等那颗星暗下去再说。”
皇帝偏头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国师，朕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朕立太子是朝上的事，不是钦天监的事。那颗星亮也好暗也好，朕的儿子还是朕的儿子。”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朝门口方向偏了一下头，刘公公便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国师和孙监正退出了御书房。
太后是第二天上午知道这件事的。她在暖阁里见了国师，听他把星象的事说了一遍，端着茶盏的手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又搁回去了。
她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很稳：“哀家不管星象。太子是皇上的儿子，立了就立了。你让钦天监的人少拿天象说事。”
国师坐在轮椅上微微欠了欠身：“太后，臣只是把星象的事如实禀报。信不信在陛下和太后。”太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哀家知道了。你退下吧。”
国师推着轮椅退出了暖阁。他走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刚下朝的皇帝，两个人在廊柱旁边站了一息。皇帝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国师，星象的事往后不必再提了。南边的灾情要紧，你若有空，帮朕想想赈灾的银子从哪里出。”
国师微微颔首：“臣遵旨。”他让管家推着轮椅往宫门方向走了。
太子抓周那天清晨起了风。起初只是檐角铜铃响得比平时急了些，后来风势越刮越猛，把撷芳殿外面刚搭好的彩棚吹得哗啦一声塌了半边。宫人跑出来扶棚子的时候城东方向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刘公公派人出去打听，回来报说城东旧货市场的棚顶被风掀了，砸伤了十几个赶早市的百姓。城西那边一棵老槐树被风连根拔起来横在街面上，压塌了两间铺子的门脸。
消息一条接一条递进来，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把折子翻了两遍搁在案角，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风刮完了就完了。册封礼三日后照办。”刘公公应声退出去传话了。
国师那天上午出了城。他让管家把马车赶到城东旧货市场，在废墟边上看见十几个百姓坐在路边，有的头上缠着布条，有的胳膊吊着不敢动。旁边几个铺子的伙计正拿竹竿把塌下来的棚布往边上挑。
国师让管家把车上带的伤药分下去，又让人去附近的医馆叫了两个郎中过来。他在废墟边上坐了大半个上午，管家推着他从东头走到西头，每处塌了的地方都停一停。
城西那棵倒下来的老槐树横在路中间，国师让人把树杈锯了拖到路边，又让管家去雇了几个泥瓦匠把压塌的门脸先撑起来。
忙到晌午时分，几个老百姓围在树根旁边议论，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拿手刨树根底下的土，嘴里念叨了一句“好端端的刮什么风，太子还没册封呢就出这种事”。
旁边几个人跟着应了一声，有人接了一句“皇子命硬，克天克地”，还有人说了句“要是那个丫头做太子，兴许就没这些事了”。国师坐在轮椅上把那几句话收进耳朵，让管家推着轮椅到那几个人跟前停下来。
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温润如常，可那层东西比平时沉了一些：“大风是天时，跟太子没关系。南城的洪水、京城的风，都是天灾。天灾来了咱们救人，别拿孩子说事。”
那几个老百姓互相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刨土的老汉把手里的土拍了拍站起来，朝国师躬了躬身没有再开口。
那天傍晚瑶瑶和沈钰从南城方向赶了回来。她们的车队进了城门的时候风已经停了，可街面上还是一片狼藉。碎瓦片和断树枝堆在路两边，几个铺子的伙计正拿着扫帚往外清。
瑶瑶掀开车帘看了一路，在城东旧货市场门口看见国师的轮椅停在路边，旁边几个百姓正排队领伤药。她让车夫把车停下来，跳下马车跑到国师旁边。国师偏头看了她一眼，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照旧妥帖。
瑶瑶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排队领药的百姓，心念平平地铺过去：“风灾伤了多少人？”国师把手里那本记伤员的册子递给她看了一眼，册子上记了二十几个名字。瑶瑶把那页册子看了一遍搁回去，心念又翻上来一层：“册封礼三日后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