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爬上床挨着她娘坐好，伸手碰了一下弟弟的小脚丫。弟弟正吃着奶，蹬了两下腿没有蹬开。瑶瑶心念平平地铺过去：“娘，外面有人说弟弟的闲话。”
陆华把弟弟换了一边胳膊继续喂，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让他们说。你爹在查南边的灾情，没空理这些。”瑶瑶点了点头从床上滑下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南城洪水的折子在御书房搁了两天。皇帝连着召了工部、户部和几个老臣议了几轮，赈灾的章程拟了又改，粮从哪调、银子从哪出、人手从哪里派，每一条都卡在钱上。
国库刚缓过来一点，上半年修河道花了太多，账上能动的银子只够头一批粮。皇帝坐在案后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搁下来的时候靠在椅背上按了按额角。
国师是那天下午进的宫。他让管家推着轮椅到御书房，见皇帝面色不好便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两个人先说了几句赈灾的安排，国师把话头转到了别处：“陛下，臣有一事想问。太子立了，可小殿下那般聪慧，为何不立她？”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女子承继大统，历朝历代没有先例。朕立她弟弟，往后她照样能在朝上说话、在工上做事，不必非得坐在那个位子上。”国师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推着轮椅退了出去。
瑶瑶那天傍晚在承华宫后院的台阶上把这几句话收进了耳朵。她抱着小白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小白搁在窝里往屋里走。陆华正坐在窗边缝小衫，见她进来偏头看了一眼。
瑶瑶爬上椅子挨着她娘坐好，心念平平地铺过去：“娘，南城发了洪水。爹那边银子不够，粮也调不齐。我想去一趟。”陆华手里的针停了一拍又继续穿过去了。她把小衫翻了个面看了看搁在膝上，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一个人去？”
瑶瑶摇了摇头：“带几个人。国师那边拨两个护卫，路上够用了。”陆华低头看着女儿那张认认真真的小脸，把针线搁进筐里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去吧。路上当心。”
消息传到镇西将军府的时候是当天晚上。沈钰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兵书，管家把话递进来之后他把书合上搁在桌角，站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声“备马”。
管家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将军要去哪”，沈钰已经把外衫套上了：“备两匹马，带几个人，天亮之前出发。”管家应声退了出去。沈钰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又坐回去把那本兵书翻开看了两页，翻完搁下来的时候嘴角那层弧度往上挑了一下又收住了。
第二天一早瑶瑶的马车出了宫门往南走。出了城上了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一处茶摊旁边歇脚。瑶瑶被翠竹抱下车来透气的功夫，旁边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钰骑着一匹玄色马从后面赶上来，勒住缰绳停在茶摊旁边，翻身下马的时候偏头看见瑶瑶站在茶摊门口，面上那层表情做得自然极了：“小殿下也走这条路？我去南边办点事。”
瑶瑶站在茶摊门口仰着脸看着他，心念平平地铺过去：“你去南边办什么事？”沈钰把缰绳递给随从，走到茶摊门口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回答：“听说南边发水了，我去看看。”
瑶瑶爬上他对面的条凳坐着，心念又翻上去一层：“你将军府里没事做了？”沈钰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拍，把碗搁下来看着她：“有事。可南边的事更急。”
瑶瑶趴在桌上没有揭穿他，可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收住了。翠竹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偏过头去抿着嘴没有出声。
两个人结伴上了路。沈钰骑马跟在马车侧面走了一段，后来嫌麻烦也上了马车坐在车厢外面。瑶瑶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心念平平地铺过去：“你骑马不好吗？”沈钰靠在车框上看着前面的官道，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骑马颠。坐车稳。”瑶瑶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壁上，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她没有再往外送。
走了两天进了南城地界。官道两侧的田垄开始出现被水泡过的痕迹，有的地方水退了剩下一层淤泥，有的地方水还没退干净，庄稼歪歪斜斜地泡在浅水里。路边的村子搭了棚子，跟凉州那回差不多光景。
瑶瑶掀开车帘看了一路，把那些棚子和田里的水痕记在脑子里。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一处高地上面歇脚，瑶瑶蹲在车边拿炭条在纸上列了几行数。沈钰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页纸，偏头问了一句“算赈灾的粮数？”瑶瑶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算。
而京城那边，国师府的书房里，国师正坐在轮椅上翻一本旧星图。他把星图翻到南边朱雀七宿那一页，手指点在轸宿的位置上停了一拍。
前几日他夜观天象的时候发现南边有一颗暗星亮了，亮的位置不在星图标注的轨道上。
他翻出旧年观星的记录对比了一遍，那颗星的方位跟南城洪水的位置几乎重叠。他把星图合上搁在桌面上，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备车，去钦天监”。管家应声退了出去。
钦天监在皇城东南角，一座旧楼，楼顶架着浑天仪，楼下堆着几十年的星图旧档。国师的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监正已经等在廊下了。监正姓孙，六十出头，在钦天监干了三十年，头发白了大半，见国师被管家推着轮椅过来便迎上去拱了拱手。
两个人进了值房在桌边坐下来，孙监正让底下人上了一壶茶，把最近一个月的观星记录摊在桌面上。国师把那叠纸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页上画的是南边朱雀七宿的星图，轸宿旁边多了一颗暗星，位置跟旧年记录里的任何一颗都对不上。
孙监正在旁边开口的时候嗓音干哑：“这颗星亮了七天了，从南城洪水那日开始的。老朽翻过近五十年的旧档，没有一颗星是那个走势。按星图上的方位推，那颗星属水，主兵祸和灾异。它亮的位置正好压在南城那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