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详情的。春儿端着水盆从廊下过的时候袖口滑上去半截，手腕上露出一道青紫印子。
瑶瑶正坐在廊下擦那把从山上带下来的旧弓，偏头看见了那道印子，把弓搁在膝盖上伸手把春儿的手腕拽过来翻了个面。
春儿缩了一下没缩回去，低着头憋了一会儿才开口：“昨日元至少爷从偏殿出来，在回廊上碰见我，让我给他跪着捧果子。我没跪稳，他就推了我一把。”
瑶瑶把春儿的手腕搁回去，从廊下站起来把那张旧弓挎在肩上，又抽了一支箭别在腰后，往偏殿方向走了。春儿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小殿下”，瑶瑶头也没回。
元至正坐在偏殿廊下啃果子，两个太监在旁边打扇子。瑶瑶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看见她肩上的弓和腰后的箭，嘴里的果子嚼了两下停住了。
瑶瑶在廊下站定了，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心念直直地铺过去：“你昨日推了春儿。”
元至把果子核往桌角一搁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姐姐，那丫头自己没跪稳，我碰都没碰她。”
瑶瑶把弓弦拉开搭上箭，箭头对着元至脚边的砖面：“你再说一句没碰。”元至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偏殿后面跑了。瑶瑶把箭搭在弦上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从前院廊下绕到后院假山，又从假山后面拐进了通往后宫夹道的那条窄巷。
元至在前面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姐姐疯了”，瑶瑶在后面追着跑，手里那张弓没松，箭也没射出去，箭头就贴着元至脚后跟底下那块砖面晃。
两个太监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春儿从承华宫追出来的时候在夹道口碰见了翠竹，两个人一起追了上去。夹道口几个扫洒的宫人看见这阵仗往两边让了让，有人喊了一句“快去禀陛下”。
皇帝是在御书房门口把人截住的。元至从夹道那头跑出来的时候一头撞在刘公公身上，瑶瑶追到夹道口看见皇帝站在廊下，脚步慢了下来。
皇帝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人，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把弓放下。”
瑶瑶把弓搁在脚边，箭收进腰后。皇帝看了一眼元至又看了一眼瑶瑶：“怎么回事？”
瑶瑶站在夹道口心念平平地铺过去：“他昨日推了春儿，手腕上青了一片。”
元至靠在刘公公旁边开口的时候嗓门不小：“她自己没跪稳，我碰都没碰她。”
皇帝偏头看了元至一眼，又看回瑶瑶：“为这点事你拿着箭追他？”
瑶瑶没有接话，把弓从地上捡起来挎回肩上。皇帝站了一会儿朝元至抬了一下下巴：“回去。”元至跟着两个太监往偏殿方向走了。皇帝又朝瑶瑶偏了一下头：“你也回去。往后这种事别拿着弓满宫追人。”
国师是当天下午进的宫。他在御书房里跟皇帝坐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温润如常：“陛下，臣听说元至少爷的册封礼定在月底。”
皇帝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国师微微欠了欠身：“臣以为还不是时候。”皇帝偏头看着他：“怎么不是时候？”
国师把茶盏搁下来：“元至少爷的性子还没磨稳。今日拿着果子核往廊下扔，明日就能拿着别的东西往人身上扔。
太子的位子不是光有个名分就坐得住的。”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朕养了他十年。他什么性子朕知道。”
国师看着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陛下知道是一回事，朝上的人知道是另一回事。册封礼一办，满朝文武都看着。
他的性子压不住那个位子，往后出的事就不光是扔果子核了。”皇帝把茶盏搁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转回身来的时候开口的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国师，朕养了他十年，不是让你来跟朕说他不配。”
国师坐在轮椅上微微欠了欠身：“臣不是这个意思。”皇帝朝门口方向偏了一下头：“朕累了。你回去吧。”国师推着轮椅退出了御书房。他走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瑶瑶，停了一拍。
瑶瑶站在廊柱旁边心念平平地铺过去：“我爹生气了。”国师微微颔首：“过两日就好了。”瑶瑶看着他的轮椅沿着回廊往宫门方向走了。
册封礼定在月底。元至那天穿了一身簇新的杏黄袍子，在太和殿前接了册宝，朝上站着的百官跪了一地。
他捧着册宝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嘴角那层弧度压都压不住。散朝之后他回了偏殿，让人把册宝搁在正堂的桌案上，自己坐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
隔了两天他去了御书房。皇帝正坐在案后翻折子，见他进来搁下了笔。元至在案前站定了，开口的时候嗓门不小：“父皇，儿子如今是太子了。儿子想求父皇一件事。”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元至把手里那张写好的条子搁在案面上推过去：“儿子想把我娘的坟挪到皇陵去。她死在冷宫里，葬在乱葬岗，儿子心里过不去。”
皇帝把那页条子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元至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皇陵是帝后和储君的地方。你娘没有封号，按规矩不能进。”元至把脖子梗了梗：“儿子如今是太子了。儿子求父皇破一回例。”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沉了半度：“你知道你在求什么？你娘若是迁进皇陵，朝上那些人会说太子把冷宫里的人抬出来压中宫。你让朕怎么跟朝上交代？”
元至站在案前没有退：“儿子不管朝上那些人说什么。儿子只知道我娘在乱葬岗躺了十年。”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转回身来的时候他开口的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朕准了。迁坟的事让礼部去办。”
消息传出去当天朝上就炸了锅。御史台连着递了三本折子，措辞一本比一本重，说“太子生母系冷宫废人，迁入皇陵有违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