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几个老臣在早朝上站出来说“此事不合规矩，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坐在上面把那几本折子翻了两遍搁在案角，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殿面上的人都听得清：“朕准的事，不退。”
殿面上那几个人退回了队列里，可散了朝之后议论没停。各部的衙门里、茶楼酒肆里都在说“太子还没坐稳就把冷宫里的娘抬出来，往后还得了”。
太后是当天下午把皇帝叫过去的。
她在暖阁里坐定了，端着茶盏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比平时沉了一些：“皇帝，你准了元至把他娘的坟迁进皇陵？”
皇帝坐在对面点了点头。太后把茶盏搁下来：“皇陵是什么地方？他娘是什么人？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让后世怎么写你？”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母后，元至是朕立的太子。他娘的事他心里过不去，朕替他办了这一桩，往后他才能踏踏实实坐那个位子。没有什么比太子更重要。”
太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把茶盏端起来搁回桌上：“你如今是越老越糊涂了。”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走了。
消息传到承华宫的时候瑶瑶正坐在廊下擦那张旧弓。翠竹把话递进来之后她拿布擦弓臂的动作停了一拍，偏头对蹲在旁边择菜的春儿说了一句“元至把他娘的坟迁进皇陵了。爹准的”。
春儿择菜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她。瑶瑶把弓搁在膝盖上，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弓挎回肩上，往御书房方向走了。
皇帝正坐在案后翻折子。瑶瑶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没有搁笔。瑶瑶走到案边站定了，心念平平地铺过去：“爹，你准了元至把他娘的坟迁进皇陵。”
皇帝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朕准了。”
瑶瑶站在案边没有退：“皇陵的规矩是帝后和储君才能进。他娘没有封号。爹你破了这个例，往后朝上那些人拿这件事说太子，你压得住一本两本，压不住十本二十本。”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朕说了没有什么比太子更重要。这件事到此为止。”
瑶瑶站在案边看了他一会儿，从案边退开转身往门口走了。
太后把陆华叫到宫里那天是个阴天。暖阁里搁了两盏茶，太后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语气比平时缓了一些：“哀家叫你来，是为了太子他娘迁坟的事。皇帝准了太子把冷宫里那个女人的坟迁进皇陵，朝上闹成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哀家劝过他，他听不进去。你去说说他，兴许他能听得进去。”
陆华在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臣妾去说。可陛下那个性子，未必听得进去。”太后把茶盏搁下来看着她：“你去说。成不成的，哀家不怪你。”
陆华当天傍晚去了御书房。皇帝坐在案后翻折子，见她进来搁下了笔。
陆华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陛下，太子他娘迁坟的事，臣妾听说了。皇陵的规矩是帝后和储君才能进，太子他娘没有封号。
陛下破这个例，往后朝上那些人拿这件事说太子，陛下压得住一本两本，压不住十本二十本。”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你也来劝朕。”
陆华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臣妾不是来劝陛下。臣妾是来跟陛下说，这事不急在一时。太子还年轻，等他往后在朝上坐稳了，再提迁坟的事。眼下先把礼部的章程压一压，等风头过了再说。”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的时候开口的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朕先让礼部把章程搁一搁。迁坟的事往后再说。”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元至正坐在廊下拿小刀削一根木棍。
太监把话递进来之后他手里的刀停在木棍上顿了一拍，削下来一片木屑。他把那根木棍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太监：“谁去说的？”
太监低着头回话：“端贵妃娘娘去御书房说了。陛下听了之后让礼部把章程搁了。”
元至把木棍往台阶上一扔，站起来在廊下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头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去查查端贵妃最近在做什么”。太监应声退了出去。
隔了两天元至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在回廊上碰见了春儿。春儿手里端着一盒点心正往承华宫方向走，见了他往侧边让了半步低头行了一礼。
元至在她旁边站定了，偏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食盒，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主子最近在忙什么？”春儿低着头回了一句“娘娘在打理后宫的份例册子”。
元至哼了一声往偏殿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对身边的太监低声说了句什么，太监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瑶瑶从药圃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看见春儿蹲在台阶上择菜，旁边搁着一只摔扁了的食盒。
瑶瑶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只食盒，春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瑶瑶把食盒捡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心念平平地铺过去：“元至又找你了？”
春儿点了点头：“今日在回廊上碰见太子爷，太子爷让奴婢把食盒搁下来给他看看。奴婢没搁，他就伸手推了一把。”
瑶瑶把食盒搁在台阶上站起来，偏头朝偏殿方向看了一眼。她转回身把春儿从台阶上拉起来，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往后他再碰你，你直接来找我。”
春儿点了点头把食盒捡起来往灶间走了。瑶瑶站在廊下看着偏殿方向，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她站了一会儿转回身往承华宫正殿走了。
陆华正坐在桌边翻份例册子，见她进来偏头看了一眼。瑶瑶走到桌边站定了，心念平平地铺过去：“娘，元至今日又推了春儿。
他让人打听你最近在做什么。”陆华把册子翻过一页，开口的嗓音不高：“娘知道了。你让春儿往后绕着偏殿走。”
瑶瑶站在桌边没有走，陆华又补了一句，“迁坟的事娘劝住了你爹。元至心里不痛快。往后他那边的事你多留个心眼。”瑶瑶点了点头从桌边退开往门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