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沈钰躺在榻上，面色灰白，胸口缠着纱布，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她在榻边坐下来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攥着，心念平平地铺过去：“粮车护住了。你干得不错。”
沈钰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瑶瑶坐在榻边没有走，一直到天黑翠竹来叫她吃饭她也没有动。
元至在帅帐里等到后半夜没见人回来，派出去打听的亲兵回来报说“城门外面打了一仗，沈将军的人折了大半，沈将军本人中了好几箭抬回来了”。
元至把手里那盏凉透了的茶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压了一拍才收回来。他在帐里走了两步，偏头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把笔拿来”。
太监铺了纸磨了墨退到一边。元至提笔写了几行字，搁下笔把纸折好递给太监：“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就说沈钰在城外与流寇勾结，事败之后负隅顽抗，被官军当场射杀。
他手底下那批人跟着他叛了，粮车也让他烧了。”
太监接过折子退出去安排了。元至在帐里又站了一会儿，偏头对亲兵说了一句“去把沈钰帐里那几个伺候的人换了，换咱们的人守着。谁都不准进去”。亲兵应声去了。
折子送到京城是第三天傍晚。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把折子翻了两遍，搁在案角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拍才松开。
他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传旨。镇西将军府上下圈禁，任何人不得出入。沈钰的几个副将一并拿了，关进大理寺”。刘公公应声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承华宫的时候瑶瑶还在北边没回来。陆华正坐在殿里翻后宫这个月的份例册子，翠竹从外面跑进来把话递了进来。
陆华手里的册子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她搁下册子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转回身来对翠竹说了一句“去打听打听北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翠竹应声跑了出去。陆华站在殿里等消息的功夫把太子从摇篮里抱起来搁在膝上搂着。
太子已经大了一些，仰着脸看着她娘，伸手去够她袖口上的绣纹。
陆华低头看着儿子的小脸，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姐姐在北边。你爹把沈家圈了。”太子听不懂，抓着她的袖口往嘴里塞。
消息递回北边是第五天。瑶瑶正坐在沈钰帐里给他喂药。沈钰醒过来两回了，一回喝了半碗粥，一回喝了半碗药，人还虚着但眼睛能睁开了。
翠竹掀帘子进来站在榻边把话低声递了一遍。瑶瑶手里的药碗停在半空，偏头看了翠竹一眼：“我爹把沈家圈了？”
翠竹点了点头。瑶瑶把药碗搁下来拿帕子给沈钰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往帐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回身。
她偏头对翠竹说了一句“你在这守着。我回京一趟”。
翠竹应了一声。瑶瑶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沈钰，沈钰睁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挤出来几个字：“别去。你爹在气头上。”
瑶瑶蹲下来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攥了一拍，站起来掀帘子出去了。
瑶瑶当天晚上就带着几个护卫上了路。马车走了四天进了京城。她进了宫门没有先去承华宫，直接往御书房去了。
皇帝正坐在案后翻折子，见她推门进来抬了一下眼皮。瑶瑶走到案前站定了，心念直直地铺过去：“爹，沈钰没有叛变。流寇在城外围了他的粮车，他带人把粮车护住了，身中了好几箭。
城门是元至让人关的，半夜不开。沈钰在城外头冻了一夜又挨了箭，是抬回来的。元至的折子是假的。”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折子是元至递的，城里的守军也是元至调的。你说的这些有谁作证？”
瑶瑶从袖中摸出一页纸搁在案面上推过去：“这是城门口那个校尉的证词。城门是元至让人关的，沈钰在城外叫门叫不开。校尉画了押。”
皇帝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
他转回身来开口的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朕让人重新查。沈家的人先放出来。”
瑶瑶站在案前没有动。皇帝看了她一眼：“还有事？”瑶瑶心念又铺上去一层：“爹，元至的折子递了假消息。他调了城门的兵，又让人守着沈钰的帐子不准人进。这不是一句‘查’就能过去的。”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沉默了一息才开口：“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这件事朕来办。”瑶瑶从御书房退了出来。她走到廊下的时候在廊柱旁边站了一拍，偏头朝东宫方向看了一眼。
瑶瑶把沈钰抬回营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让翠竹去营里找大夫，翠竹跑了半炷香的功夫回来说“营里的大夫都被太子爷调去帅帐那边了，说是要给太子爷请平安脉”。
瑶瑶站在沈钰的榻边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上那几支还没拔出来的箭，转回身往帅帐方向走了。
元至正坐在帅帐里用早膳，见她掀帘子进来搁下了筷子。瑶瑶在帐中央站定了，心念直直地铺过去：“营里的大夫调回来。沈钰身上中着箭，得拔。”
元至把筷子搁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姐姐，营里就这几个大夫，万一流寇再打过来，我这边也得留人。节约资源，先紧着帅帐用。”
瑶瑶站在帐里没有退，把腰间的短剑抽出来拿在手里，剑尖朝下搁在脚边的地毯上：“元至，你把大夫调回来。他身上的箭拔晚了人就没了。”
元至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短剑，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收。
他偏头对旁边的亲兵抬了一下下巴：“去把张大夫叫回来。给沈将军拔箭。”
亲兵应声跑出去了。瑶瑶把短剑收回鞘里转身往帐外走。元至在后面补了一句：“姐姐下回拔剑之前先想想，这营里谁说了算。”瑶瑶没有回头，掀帘子出去了。
张大夫被叫回来之后在沈钰帐里忙了一个多时辰，把胸口那几支箭一支一支拔出来敷了药裹了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