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瑤走過去站在沈鈺旁邊，心念直直地朝元至那邊鋪過去︰“營里帳篷不夠？我方才數過，西邊還有三頂空帳沒人住。”
元至靠在帥帳門口把披風攏了攏︰“那三頂我留著放東西。姐姐要是心疼他，讓他睡你帳里去。”
旁邊兩個親兵跟著笑了一聲。
瑤瑤沒有再跟他爭。
她轉回身看了一眼沈鈺，沈鈺把鋪蓋卷拎起來擱在營帳外面的背風處，蹲下來把繩子解開鋪開來。
瑤瑤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鋪蓋鋪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心念里那層東西慢慢收攏了。
她轉身走回自己帳里把那件厚斗篷抱出來給沈鈺擱在鋪蓋上，又讓翠竹去灶上端了一壺熱水來灌進湯婆子里塞進鋪蓋卷里。
沈鈺蹲在鋪蓋旁邊把湯婆子塞進被窩里，抬頭看了她一眼︰“行了。你去睡吧。”瑤瑤站在他旁邊沒有動。
後半夜起了北風。
瑤瑤在帳里翻來覆去睡不著，爬起來披上外衫掀簾子出去看了一眼。
營帳外面的空地上風刮得呼呼響，沈鈺裹著那件斗篷蜷在鋪蓋上，身子縮成一團，露在外面的手凍得發紫。
瑤瑤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伸手踫了一下他的手背，涼得像塊石頭。她站起來走到帥帳門口朝里面喊了一聲“元至”。
帥帳里燈亮著，元至披著外衫掀簾子出來，打了個哈欠︰“姐姐大半夜的做什麼？”
瑤瑤站在帥帳門口把腰間的短劍抽出來拿在手里，劍尖朝下擱在腳邊，心念直直地鋪過去︰“你把西邊那三頂空帳騰一頂出來。他要是凍出個好歹來，明日押糧的事你自己去跑。”
元至低頭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短劍，又看了一眼營帳外面蜷著的沈鈺，嘴角那層弧度收了收。
他偏頭對親兵說了一句“把那頂空帳騰出來”，轉身回帥帳里去了。瑤瑤把短劍收回鞘里，走到沈鈺旁邊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換地方。”
沈鈺撐著鋪蓋坐起來，嘴唇凍得有些發白，跟著她往西邊那頂空帳走了兩步，偏頭看了她一眼︰“你方才拔劍了。”
瑤瑤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他再折騰你我還拔。”
沈鈺跟在她後面把鋪蓋卷拎進了空帳里，瑤瑤站在帳門口看著他鋪好了才轉身回自己帳里去了。
大軍在北邊扎了半個月，流寇的主力被官軍趕進了山里。
元至在帳里听了幾回報，覺得再追下去費糧費人，便讓人把隊伍撤回來休整。
那天下午他坐在帥帳里喝茶，身邊的太監湊過來低聲說了幾句，大意是“沈將軍這幾日帶著輜重隊的人來回跑了好幾趟，底下那些兵都說沈將軍辦事利落，比營里別的將官會帶人”。
元至把茶盞擱在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才收回來︰“他威望高？”
太監低著頭沒有接話。
元至站起來在帳里走了兩步，轉回身來對太監說了一句“讓他今晚出城去接一批糧。城門關了不準放他進來，讓他在外頭待一晚上”。
太監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沈鈺當天傍晚帶著十來個人出了城去接糧。
那批糧車在半道上遇到了流寇的散兵，沈鈺帶人把糧車護住了，可耽擱了時辰，回到城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城門關了。他讓人上去叫門，城頭上的兵士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了一眼，回話說“太子爺有令，夜里不開城門。你們在外頭等天亮”。沈鈺站在城牆底下仰頭看了一眼城頭上那些火把，沒有再叫門。
他讓手下人把糧車趕到城牆根底下靠牆停好了，自己蹲在糧車旁邊把斗篷攏了攏。北邊的夜里冷得厲害，風從城牆縫里灌下來呼呼地響。
後半夜城牆外面來了一隊人馬。沈鈺先听見馬蹄聲，從糧車旁邊站起來偏頭朝暗處看了一眼。
十來騎人從山腳方向摸過來，馬上的人手里提著刀，刀尖朝下。
沈鈺把手底下的兵叫起來圍在糧車旁邊，自己抽了刀站在最前面。那隊人馬沖過來的時候沒有喊話，直接劈。
沈鈺擋了兩刀，第三刀砍在他左肩上，他退了一步靠在糧車上拿刀撐著沒倒。後面的人跟著圍上來，他手底下那十來個人擋不住，一個一個被砍翻了。
瑤瑤是在城里听見動靜的。她那時候正坐在帳里翻那本醫書，遠遠听見城牆方向傳來一陣喊殺聲。
她把書擱下來跑出帳子，翠竹跟在她後面追了兩步。瑤瑤跑到城門口的時候城門還是關著的。她讓人去叫門，城頭上的兵士回話說“太子爺有令，天亮才開”。
瑤瑤站在城門底下轉了兩圈，讓翠竹去找守門的校尉。校尉來了之後被她拿太後的令牌壓著，磨蹭了半天才把城門開了條縫。
瑤瑤從門縫里擠出去的時候看見城外牆根底下橫七豎八躺著一地的人，糧車歪在路邊，沈鈺靠在一輛糧車後面，胸口上扎著幾支箭，血從箭桿底下往外滲。
她跑過去蹲在他旁邊伸手去夠他的臉，他的臉涼得嚇人，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他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兩下擠出來幾個字︰“糧車……護住了。”
瑤瑤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心念急急地鋪過去︰“你別說話。我讓人抬你進去。”
沈鈺靠在她胳膊上沒有再開口，眼楮慢慢合上了。瑤瑤蹲在他旁邊把他的手攥了一會兒，手心里的溫度一點一點涼下去。
她把他的手擱回糧車上站起來，眼前一黑往前栽了一步，翠竹從後面扶住了她。她靠著翠竹站了一息，偏頭看著城牆上那些火把看了一會兒，暈了過去。
第二天天亮城門開了之後沈鈺被抬進了城。太醫來搭了脈，站在帳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箭傷太重，失血太多。臣盡力。”
瑤瑤躺在自己帳里睡了半日才醒過來，翠竹端著藥進來的時候她正撐著床沿想坐起來。她接過藥碗喝了兩口擱下來，偏頭對翠竹說了一句“沈鈺人呢”。
翠竹低著頭回話說“抬回來了，太醫在看著”。瑤瑤從床上下來披上外衫往沈鈺的帳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