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把茶盏搁在桌面上，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很稳：“你带着你娘和弟弟在这边，收菜卖菜修河渠，桩桩件件都得有人跑腿。我闲着也是闲着。”
瑶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那层弧度往上挑了一下又收住了：“你爹那块免死金牌用掉了，你又在南城窝着，往后沈家靠什么？”
沈钰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来：“沈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我那几个堂兄弟在京里都做着官。我在这边帮你几年，等这边的事理顺了再说。”
瑶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转回身来的时候心念平平地铺过去：“行。明日去菜市看铺子。”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城东菜市转了一圈。
那两间空铺子挨着菜市入口，门脸不大，里头收拾出来能摆三四排货架。
瑶瑶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从袖中摸出炭条在墙上比了比尺寸，偏头对沈钰说了一句“货架靠墙摆，中间留条道。后面那间隔出来放账桌”。
沈钰站在门口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卸完了直起腰来看着她：“货架我下午让人送木料过来自己打。账桌你先将就用铺子里那张旧的。”
瑶瑶点了点头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炭条在墙上画了几处标记。
铺子开张那天是九月二十。
瑶瑶从城郊几个村子里收了头一批菜摆在货架上，春儿站在门口招呼人。
头一天来买的人不多，到第三天的时候巷子里的街坊听说了都过来看，有人买了把青菜回去炒了，第二天又来买了两把。
沈钰每天早起去村里收菜，瑶瑶在铺子里理账，陆华带着太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日子过得比在宫里松快了不少。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是十月初。
刘公公把条子递到御书房，说“端贵妃和太子在南城安顿下来了。小殿下在城东开了间菜铺。沈将军辞了职跟着她们一起。”
皇帝坐在案后把条子看了两遍搁在桌角，重新拿起笔翻开折子了。
铺子开了半个月之后瑶瑶把隔壁那间空着的宅子租了下来。
宅子在铺子后面，两间正屋带个小院，院子里有口井，比原先租的那间宽敞些。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一身绸褂，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谈租子的时候开口要了每月二两银子，又拍着胸脯说“屋子刚翻修过，墙是新刷的，梁是新换的，住着准舒坦”。
瑶瑶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墙根底下的水渍，又仰头看了看房梁上那道顺着木头纹理裂开的缝，偏头对房东说了一句“墙上的水渍是前两天下雨渗的，梁上的缝不是新换的。租子一两五，押一付三。不租我再去隔壁巷子问问”。
房东盘核桃的手停了一拍，面上那层笑僵了僵，把核桃揣进袖子里点了头。翠竹在旁边把契书铺在井台上抄了一份，瑶瑶按了手印递过去。
弟弟上学堂是陆华提的。
南城城东有间旧学堂，一个老秀才坐着馆，收了十来个孩子。
瑶瑶把弟弟送过去的头三天还好，到第四天老秀才让人来递话，说“你家这孩子把砚台里的墨泼了前排一桌子，又把同桌的辫子拴在椅背上”。
瑶瑶去学堂领人的时候沈钰跟着去了。老秀才站在学堂门口把话又说了一遍，沈钰蹲下来平视着弟弟：“你泼墨的时候想过前排那个孩子怎么写字没有？”
弟弟低着头拿脚蹭地上的砖缝。沈钰把他拉到那排课桌前面站定了：“你把墨泼人家桌子上，人家今日的功课就写不成。你把辫子拴椅背上，
人家起立的时候会摔。你让人家吃了亏，自己还觉得好玩。好玩吗？”弟弟低着头摇了摇。沈钰蹲下来看着他：“回去跟人家赔个不是。往后上课好好坐着。”弟弟点了点头跑回学堂里去了。
元至那边的事是刘公公隔三差五递话过来瑶瑶才知道的。
皇帝给东宫请了个太傅，是翰林院一个老学士，姓方，教了二十几年书，宫里的皇子多半是他教出来的。
方太傅头一天进东宫讲《论语》，讲到“学而时习之”的时候元至靠在椅背上拿小刀削一根木棍，削完了把木屑往方太傅茶盏里吹。
方太傅搁下书让他把木屑收了，他收了，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带了只蛐蛐笼子搁在书案底下，蛐蛐叫起来方太傅讲一句它叫一声。
方太傅忍了三天，第四天递了辞呈，折子上写的是“臣年迈体衰不堪教职”。
皇帝把折子压了两天，让刘公公去东宫传话让元至好好听课。元至把刘公公挡在门外说“知道了”。
隔天上课照旧，把方太傅的戒尺藏进袖子里带回了东宫，方太傅找不到戒尺在书案前面站了半日。
第五天方太傅又递了一本折子，这回连辞呈带告老一并递了。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把那本折子翻了两遍，搁在案角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拍。他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准了。让他回翰林院歇着”。刘公公应声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南城的时候瑶瑶正蹲在铺子门口码菜筐。
翠竹把话递了一遍，瑶瑶把手里那筐青菜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元至把太傅气跑了？”
翠竹点了点头。瑶瑶站起来把菜筐往货架上搬，偏头对蹲在旁边捆菜把的沈钰说了一句：“我爹给他请了太傅，他把人气跑了。往后朝上那些人更有的说了。”
沈钰把菜把捆好了搁进筐里：“你爹自己挑的太子。气跑一个太傅他再请一个，总有请不下去的时候。”
瑶瑶把最后一筐菜码上货架，转回身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弟弟，出来搬菜”。
弟弟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跑到铺子门口把馒头塞进嘴里腾出手来搬筐子。
沈钰在旁边帮他把筐子扶稳了，偏头说了一句“往左边挪一点，别磕着门框”。弟弟把筐子搁下来仰着脸看着他：“姐夫，我搬得动。”
沈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搬得动也得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