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薛顿住，二叔公眉峰一跳，目光追着他往外院走。路上瞥见朱大肠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顿时拧眉：“你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去拦着点——再打下去，马麟祥真得趴那儿咽气了！”
“哦哦！”朱大肠转身就跑。赵薛左右一扫，确认无人盯梢，才压低声音继续道：
“二叔公，这事还没完。马麟祥脸上死气一点没退，跟先前一模一样。”
“死气？寿数到了？”
“不是寿尽，是横死相——眼窝塌陷，人中发黑，嘴角抽搐，像被人勒住脖子吊了三天。”赵薛语速极快，“朱大肠也一样。他俩死期，前后差不出一个时辰。”
“大肠也是？！”
二叔公猛地攥紧拐杖，指节泛白。这一支脉单薄得很，除了儿子林捕头，就剩朱大肠一根独苗——还是他大哥的亲孙子！马麟祥死活，对他而言不过坟头添把土；可朱大肠要是倒了，他林家这条线，就算彻底断了。
“对，大肠也是。”
“能破吗？”
他没问赵薛凭什么断定，也不提千鹤道长那句夸赞——信，就是信。
“能破，但得委屈马麟祥和朱大肠。”
赵薛话音刚落，二叔公已点头：“有法子就好！快说，怎么干？”
“简单。不过劳烦二叔公先去跟马镇长打个招呼，盯紧吴真人那几个——一个都不能松动。”
“你怕他们挣脱？”
“宁可多防一步。”
……
夜，马家镇，客栈。
“啥？马麟祥暴毙了？！”
“啧，假病变真丧，这出戏够辣！”
“哈哈哈，马老爷这一房，算是绝根喽！”
“扯啥绝根？李月盈肚里揣着种呢，马麟祥的崽！”
这话一出，知情者纷纷憋笑，有人肩膀直抖，有人捂嘴咳得满脸通红——到底没绷住。
满堂哄笑只持续片刻，话题又拐回马麟祥身上：勾结外人，夜掘祖坟，图的竟是老爷子棺材底那几块空砖头。
没人真见过金子，可不妨碍大伙说得活灵活现——唾沫星子横飞，手势比划得像亲眼所见。
只是嘴上热闹归热闹，谁也没胆当真去刨马家坟。
毕竟，马家镇的马，从来只吃草，不吃人。
当然，嘴上不说，
心里未必没画过图纸。
……
另一头，
马家祠堂内。
朱大肠穿着纸扎衣裳，站得腿肚子打颤，眼巴巴瞅着毛毛他们哭丧——哭得东一句西一句，吊唁的宾客进进出出，香灰落了他满肩。
他偷瞄一眼正在搭坛做法的二叔公，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小声哀叫：
“二叔公……我腿，快断了……”
“闭嘴。”
二叔公压着嗓子低喝，见朱大肠喉结一滚、嘴巴立刻抿成一条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目光随即扫向祠堂外络绎不绝的人流——
吊唁的队伍排到村口，马家镇的穿蓝布褂子，朱家镇的拎青竹篮，张家镇的则捧着素纸包的香烛。不少人他连脸都对不上号，只记得眉眼模糊、衣襟沾灰。
可他没嗅出杀气，也没觉出半点术法波动——既无同道袖角带风，也无江湖术士藏在人群里掐诀念咒！
“莫非阿薛推错了？”
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可马镇长和几位马家族老却把这丝疑云攥在手心，只因碍着二叔公的面子，硬是把话咽回喉咙里，只拿眼角互相睃着。
门口站着的赵薛早把这些人脸色嚼透了，但他根本懒得搭理。
他一双眼睛只钉在来人身上，专找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偷！
在他心里，能悄无声息结果马麟祥和朱大肠的，除了吴真人那伙人，就只剩这双溜墙根的手。
人潮渐渐稀落，香灰积厚，赵薛终于瞧见——原着里那个小偷混在吊唁队伍末尾，披麻戴孝，却不住歪头打量祠堂梁柱、神龛暗格，眼神像钩子，在供桌底下、门楣缝隙里来回刮。
“林叔！”
赵薛朝院角一唤，又朝那人方向极快地眨了下左眼。林捕头心领神会，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当场按住那小偷胳膊。
就在人被拖走的刹那，赵薛指尖一捻，一枚大洋“铮”地弹上半空——
嗡……
铜钱旋转如轮，划出一道银亮弧光，稳稳落回掌心。他低头凝视掌中卦纹，眉头越锁越紧，当即掐指重演太乙神算，再辅以紫微斗数推演。
片刻后，他静默不语。
抬眼时，正撞上保安队队长跌跌撞撞冲进祠堂，直奔马镇长而去。赵薛嘴角一扯：“命都悬着，还急着往阎王殿递帖子？……罢了罢了，怕是自知活不过今晚，索性撞个痛快！”
小偷终究是小偷，真正送马麟祥二人上路的，还是吴真人。赵薛再看卦象——吴真人已非真人，魂魄散而未尽，阴煞缠身，如今该叫吴真鬼了。
不远处，保安队刚开口禀报，马镇长眉头便拧成了死结：“你是说，你们送饭进牢房，李月盈趁机挟持了送饭的弟兄……”
“逼你们放人——结果吴真人他们刚踏出门槛，就被你们乱枪打死；李月盈转身一头撞在砖墙上，血溅三尺！”
“是！我们本想拽住她……谁料她额角刚碰墙，人就软了！”保安队队长面如纸灰，声音发颤——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决绝的女人。
“一群饭桶！”
马镇长啐了一口。队长垂首不敢吭声。可二叔公和赵薛早有严令：吴真人等人，眼下不能死！
这下倒好——全交代在枪口下了。
“行了，马镇长，让闲杂人等散了吧。”赵薛走上前，嗓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嘈杂。
马镇长等人面面相觑，只见二叔公叹了口气，朝他们招手：“都过来。”
“哦哦……”
众人应着，随二叔公走近几步，脸上神情从疑惑，慢慢变成惊疑，再变成骇然。
“二叔公，您是说……吴真人他们死后化了恶鬼，回来索命？可不对啊，不是讲‘头七’才返魂么？”马镇长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
“你去问吴真人啊。”
二叔公摊开手，一脸无奈。他估摸着，要么是吴真人临断气前咬牙施了禁术，要么是死得太过惨烈，魂魄硬生生撕开了阴律——不然，绝不可能今夜就闯进来！
赵薛立在一旁，始终没开口，只静静盯着马镇长和保安队队长。那眼神不怒不笑，却比骂还扎人。
两人被看得额角冒汗，二叔公摆摆手：“阿薛说了，这事不赖你们。是马麟祥和朱大肠自己撞上的
“啥劫？”朱大肠缩着脖子嘀咕。
二叔公横他一眼，朱大肠立马噤声，肩膀一塌，又变回那个戳在墙边、连呼吸都怕出声的纸扎人。
“无关人等，散了吧。马镇长留下。”赵薛语气平淡，“别怕，我护你——毕竟，是您亲手把他们请进马家祠堂的。”
马镇长脸色霎时泛白。几位马家族老悄悄松了口气，暗道幸好没插手，这烫手山芋，谁接谁烧手。
“放心，有我在。”赵薛顿了顿，抬手朝二叔公方向一指，“还有林爷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