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那家企业签了合同之后，派了一个技术员常驻黎县，姓黄，四十来岁，广东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但干活利索得很。
黄技术员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合作社的骨干培训，怎么分级、怎么烘干、怎么包装，每一项都有标准，每一项都要打分。
陈哥一开始嫌麻烦，“种了这么多年药材，哪来这么多讲究”。
黄技术员也不跟他吵，把两批货摆在一起，一批按老办法烘的，一批按新标准烘的，送到检测机构一测，老办法那批有效成分流失了两成多。
陈哥看完检测报告不吭声了，转头跟方秀兰说，“方厅长，这个广东佬有一套，我服了，明天开始，他怎么说我怎么做。”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方秀兰把这情况报给祁同伟，祁同伟说，“这个技术员是个人才，你让方秀兰跟他谈谈，看能不能把他留下来，签个长期合同，咱们这边做出口中药材的，缺的就是懂国际标准的人。”
方秀兰随后就把祁同伟的想法跟黄技术员谈了。
黄技术员想了想，“打工，在哪打工都一样，我在那边打工，老板派我来我就来，派我走我就走，你要是能给我一个稳定的岗位，我留下来也行。”
方秀兰得到准确答复，当场给祁同伟打了电话汇报。
祁同伟考虑了一下说，“省里给编制不可能，但可以走柔性引才，让他挂在省农科院下面，工资由企业和省里各出一半，你问问他愿不愿意。”
黄技术员愿意，签了三年合同，成了黎县合作社的专职技术总监。
这件事传开之后，周边几个县的中药材合作社都来找方秀兰，找她也帮着找个岭南那边的技术员。
方秀兰笑着说，“岭南技术员就一个，你们要的是标准，我把黄技术员定的标准整理出来，发给你们，你们照着做。
做得到的，我帮你们对接岭南企业的收购渠道，做不到的，先练内功。”
方秀兰把标准化操作规程整理了一份，报给祁同伟。
祁同伟翻了翻，说，“这个可以，让林大年那边印出来，发给全省四十八个县的中药材合作社，每个县照着做，做完了报省里验收。”
林大年拿到操作规程之后，找祁同伟商量，“祁省长，这份操作规程是好东西，但有个问题，四十八个县，每个县的条件不一样，有的县技术员都没有，怎么照着做？”
祁同伟想了想，“分批，先把有基础的县挑出来，二十个左右，集中培训，培训完了让他们回去教别人，剩下的县，等第一批带出来再说。”
林大年挑了二十个县，在省农科院办了一期培训班，为期半个月。
方秀兰带着黄技术员去讲课，从选种、育苗、施肥、采收、烘干、分级，每个环节都讲透了，还带着学员下地实操。
二十个县来了四十多个人，有的县是农业农村局的副局长亲自来的，有的是合作社理事长来的。
培训班结束的时候，祁同伟去讲了最后一课，没讲具体技术，讲的是市场。
“同志们，你们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种药材，是找市场，种出来卖给谁，什么价，心里要有数。
方秀兰在黎县为什么能成？因为她先找到了岭南那家企业，把市场锁定了，再发动老百姓种。
你们不能反过来，先种，种完了再找市场，那就晚了。”
有个学员举手问，“祁省长，我们县没有方厅长这样的能人，怎么找市场？”
祁同伟说，“找商务厅，省商务厅有一个农产品出口对接专班，专门帮县里对接海外市场。
你们回去之后，把县里的产业情况整理清楚，报到商务厅，他们会帮你们对接。
但有一条，品质必须过关，你报了市场，人家来验货，验不过关，人家扭头就走。
你丢的不光是你自己的脸，是整个黔南的脸。”
培训班结束之后。
二十个县里有十二个县在三个月内找到了新的销售渠道，有的是对接了电商平台，有的是对接了省外的加工企业，有的是直接跟出口商签了合同。
方秀兰把这十二个县的名单报给祁同伟，祁同伟看完说，“十二个县，加上黎县和榕县，一共十四个，剩下的三十四个县，明年再推，不急，稳扎稳打。”
方秀兰那边，岭南企业的第二批货已经发出去了。
黄技术员驻在黎县，每周抽检一次，不合格的批次直接退回重做，陈哥现在成了合作社的质量监督员，每天在烘干车间转悠，谁的分级不标准，他当场就指出来。
有一次一个农户想把次品掺进去，被陈哥当场抓住，直接罚了五百块钱，在全体社员大会上通报。
那个农户脸红脖子粗，但没人帮他说话，大家都知道，掺一次假，岭南那边的合同就黄了。
这件事传到了祁同伟耳朵里。
祁同伟在专班调度会特意强调了说，“陈哥这个人，你们都要学，合作社要有规矩，规矩定了就要执行。
今天你掺一斤次品，明天人家就敢掺十斤，后天人家广东企业就不跟你玩了，到时候倒霉的是谁？是所有老老实实种药材的老百姓。”
沈磊那边，抽查组跑了半年，把四十八个县都跑了一遍。
他总结出一套数据三查的办法，也就是一查台账，二查地块，三查农户本人，三样对不上，就报省里。
祁同伟看了他的总结，批了两个字——推广。
八月，省里开了一次产业扶贫经验交流会。赵敏、周德明、方秀兰、林大年、沈磊五个人分别上台讲了各自的做法。
方秀兰讲黎县怎么找市场，赵敏讲平远县怎么重建合作社，周德明讲安河县怎么把铝土矿变成产业链，林大年讲石渠县怎么把山货卖上网，沈磊讲怎么查数据造假。
台下坐着的除了专班的二十四个人，还有四十八个县的县长和分管副县长。
祁同伟坐在主席台上，听完五个人讲完，最后说了一段话，“同志们，今天上台的五个人，都不是什么大官，赵敏是副市长，方秀兰是副厅长，周德明是市长，林大年是副主任，沈磊是刚毕业的博士。
他们干的事，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找市场、建合作社、查数据、修茶厂。
但就是这些事，一件一件干成了，黔南的产业扶贫就有了起色。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明年这个时候，谁干出了成绩，谁就上省委常委会汇报，谁干得不行，谁就把位子让出来。
黔南这盘棋，我不缺棋子，缺的是能把棋子走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