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工作会议定在十一月初。
祁同伟提前两天到了，住进了会议指定的宾馆。
报到那天下午，祁同伟在大厅碰见了几个熟面孔，有黔南的老同事，也有汉东的旧相识。
大家见面点点头，握个手，说几句场面话，谁也不多聊。
第二天上午，各省分组讨论。
祁同伟在西南组，同组的有西南几个省的书记省长，还有几个部委的负责同志。
轮到祁同伟发言，祁同伟没念材料，直接脱稿讲了二十分钟。
“各位领导，同志们，边西的底子，在座各位可能都有数，全国倒数，基层人均收入不到三千块。
我去了快一年，摸索出三条，第一，特困户必须一户一档，走访记录报省备案，公示三天，老百姓没意见才算数。
第二，小水电不贪大，成熟一个报一个，能搞多少搞多少。
第三，干部轮岗，机关待了五年没下过基层的，全部下县，带项目包贫困村，干满两年再回来。
这三条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一个字，盯！盯什么呢？盯人、盯事、盯结果！谁不盯，谁就糊弄你。”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领导同志插了句话，“同伟同志，你们边西那个特困户核报的做法，我看过材料，九千四百户，每一户都有走访记录和公示照片，这个工作做得实。”
祁同伟点了点头，“领导，做实是逼出来的，不实，老百姓就要吃亏。”
那位领导同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旁边几个省的书记都看了祁同伟一眼。
能在这种场合被领导点名肯定，说明边西的做法已经进了上面的视野。
会议间隙，祁同伟在走廊里碰见了汉东省长高育良，高育良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在。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来，高育良先开口，“同伟，你上午的发言我听了，讲得实在，比那些念稿子的强多了。”
祁同伟笑了笑，“高老师，您那边情况怎么样？”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是那样，沙瑞金最近又搞了一轮干部调整，把两个厅的厅长换了，都是他的人，达康那边，压力不小。”
祁同伟没接话。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同伟，这次会议之后，可能要跟部分省的同志谈话，如果问到汉东，我还是那句话——说句公道话。”
祁同伟想了想，“高老师，我的原则不变，实事求是，现在路要走稳，我不能掺和汉东的具体人事，我是边西的书记，管好边西的事，是我的本分。”
高育良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
当天下午的全体会议上，相关领导做了经济形势报告。
报告里专门提到了一句，“边西省在产业扶贫和干部作风建设方面的探索，值得各地参考。”
这句话被坐在后排的各省工作人员传了出来，散会的时候，好几个省的书记主动走过来跟祁同伟握手。
说，“祁书记，你们边西那套办法，我们想派人去学习”。
祁同伟一一应了，“欢迎，随时来。”
会议最后一天，中组的一位副部长把祁同伟叫到了宾馆的小会议室。
副部长姓周，五十多岁，说话很随和，“同伟同志，今天找你谈话，是受上级委托，两件事。
第一，边西这一年的工作，中央是肯定的，第二，关于汉东的班子情况，中央想听听你的意见。”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周部长，汉东的情况我离开好几年了，现在的班子情况，我不太了解。”
周副部长笑了笑，“你离开汉东，但你老师高育良同志在汉东当省长，你跟他的联系没有断过吧？
还有李达康同志，你们当年在汉东共过事，可是老搭档了。
中央只是想听听你对这两位同志的看法，不涉及具体人事，就是了解情况。”
祁同伟想了想，措辞很谨慎，“高育良同志是我的老师，我对他很尊重，他在汉东工作多年，对汉东的情况很熟悉，工作也很负责，李达康同志是个能干事的人，执行力强，有魄力，这两位同志，各有长处。”
周副部长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他们跟沙瑞金同志搭班子，有什么问题？”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周部长，汉东的班子情况，我确实不了解，但有一条我可以说，一个班子，如果一二三把手之间不团结，精力都耗在内部，经济工作肯定要受影响。
我在边西跟钟明仁同志搭班子，就是各管一摊，互相配合。
书记管干部管方向，省长管经济管落实，谁也不越位，谁也不偷懒，这个模式，我觉得可以借鉴。”
周副部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同伟同志，你的意见很中肯，中央会综合考虑的。”
从宾馆小会议室出来，祁同伟站在走廊里，长出了一口气。
自己说的那些话，既没站队，也没回避，把自己该说的说了，高老师那边，自己该提醒的提醒了。
沙瑞金那边，自己也没说坏话，上面最终怎么定，是上面的事。
……
回到边西之后，祁同伟把心思收回来，继续盯边西的事。
小水电第二批项目的初步设计已经通过了专家评审，祁同伟让水利厅抓紧报批。
中药材出口培训班第一期结业，六十多个人参加了考试，五十八个通过。
祁同伟在结业仪式上说了句，“考过了不算完，回去把第一单做成了，才算真毕业。”
十一月底，边西下了第一场雪。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刚到边西，站在窗前看外面，心里没底。
一年过去了，底子摸清了，盘子也铺开了。
这时，高小琴敲门进来，递过来一份材料，“祁书记，省委组织部报上来的，第二批干部轮岗方案已经拟好了，共涉及四百六十人。
其中省直机关下县一百二十人，市县之间交流一百八十人，县直机关下乡镇一百六十人。”
祁同伟等这份名单等好久了，下面人可都说这名单是阎王点卯啊。
祁同伟接过来翻了翻，“按这个方案执行吧，另外，第一批下县干部中，表现优秀的，该提拔的抓紧走程序，不要让下面的人觉得干好了也没用。”
高小琴应声出去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
边西这盘棋，第一年算是开了个好局。
第二年，得提速，第三年，得见效。
祁同伟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在台历上写了一行字——边西第二年：抓落地，抓提速，抓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