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听完祁同伟那句高老师也老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茶杯端在手里没放下，也没喝。
过了半天才说了句，“同伟，你说得对，老高是老了，以前在县里的时候，他比我还能往前冲，什么事都敢拍板。
现在呢？沙瑞金都骑到脖子上了，他还在那儿讲以和为贵。”
祁同伟给他把茶杯续满，“唉，高老师那个位置不好坐，省长管经济，本来就得跟书记配合。
我就是从省长的位置上过来的，好在我当时当省长的时候，书记也没跟我斗，我们也是合作。
沙瑞金这个作风，他要是明面上支持高老师，暗地里掣肘，高老师就只能忍着，忍不住，就是公开撕破脸，班子散了，经济垮了，最后挨板子的还是他。
你应该明白，汉东身为经济强省，还充当着奶妈的角色！
汉东的经济，是直接影响到周围几个省的，一旦出现问题，就是大事。”
李达康把茶杯往桌上一墩，“那你的意思就是让他忍着？忍到什么时候？沙瑞金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忍他越来劲。
我在京州推个项目，他三天两头让省纪委来问话。
要么说达康同志，你这个项目招标程序规范不规范？要么就是达康同志，你这个土地手续齐全不齐全？
我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在程序上出过问题？他这就是故意恶心我！”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他恶心你，你就让他恶心？你手里有京州，有项目，有老百姓的口碑。
他沙瑞金手里有什么？省委书记的位置，你一个省委副书记兼京州市委书记，跟他差半级，但京州的经济体量摆在那儿。
他真把你逼急了，你把京州的经济数据往中央一摆，谁下不来台？”
李达康愣了一下，“你是说，让我把京州的经济数据报中央？”
“不是让你报，是让你把京州的盘子做实，你回去之后，把京州未来三年的项目清单、投资规模、税收预测，全部做成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不交给沙瑞金，交到省委常委会上，让所有常委都看。
看完了，沙瑞金要是压着不批，你就把报告原封不动报中央备案。
上面一看，京州这么大一个盘子，被省委书记卡着不动，你说中央会怎么想？”
李达康盯着祁同伟看了几秒，“同伟，你这一招以退为进，比我还狠。”
祁同伟摆了摆手，“不是我狠，是你以前太直，也是你当局者迷，你在汉东光知道往前冲，不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高老师年纪大了，想求稳，这没错，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能干，你要是把京州的盘子做实了，把数据摆到桌面上，谁想动你都得掂量掂量。”
李达康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行，我回去试试。”
祁同伟又给他续了一杯，“还有一件事，你跟沙瑞金斗归斗，但别把高老师卷进去。
高老师现在是省长，他要的是稳，你冲锋，他在后面压阵，这个搭配才对。
你要是把高老师也拉出来跟沙瑞金正面干，那就成了两个打一个，传出去不好听，你懂吧？”
李达康点了点头，“这个我懂，老高对我有恩，我不会让他为难。”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家里。
李达康说，“同伟，你刚才提的娃娃亲的事，我之前也跟佳佳提过，佳佳说，你家老二要是愿意，找个时间两家见个面，把事儿定下来，她没意见，毕竟这是从小就定下来的事。”
祁同伟笑了笑，“行，你定时间，我家老二今年毕业，正好有空。”
李达康站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安远县看看，回来咱们再细聊。”
……
第二天，周处长带着李达康去了安远县，李达康在石桥乡看了一整天，黄芪基地、加工厂、小水电，一条线走下来，最后去了杨老汉家里。
杨老汉给李达康倒了一碗水，李达康问，“老人家，你家黄芪今年能挣多少？”
杨老汉说，“去年分了四千多，今年估计能上五千。”
李达康又问，“钱到手了没有？”
“到手了，赵局长那边每个月公示一次账，谁家分了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李达康转头跟周处长说，“周处长，你们这套办法好，账目公开，老百姓放心。汉东那边也在搞产业扶贫，但合作社的账目一直是笔糊涂账，我回去之后，把你们这套办法带回去。”
周处长说，“李书记，黔南那边赵敏同志搞得更细，您要是感兴趣，我帮您联系一下，让她把材料发给您。”
李达康点了点头，“行，你帮我联系。”
从安远县回来，李达康又在省委招待所住了两天。
走之前，李达康跟祁同伟又聊了一次。
李达康说，“同伟，这次来边西，收获不小，你说的那个搭班子的模式，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沙瑞金那边，我按你说的办法，把京州的盘子做实了，看他还敢不敢随便卡我。”
祁同伟拍了拍他肩膀，“这就对了，你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京州的基础是你打下来的，把该做的事做好，剩下的，上面自有公论。”
李达康嗯了一声，“同伟，我问你个事，你在黔南的时候，是自己冲在前面，什么都抓。
到了边西，你退到后面压阵，让钟明仁去冲，这个弯子，你怎么转过来的？”
祁同伟想了想，“不是我转过来的，是位置逼着你想明白，在黔南，我是省长，上面有书记顶着，我不管细了，项目就落不了地。
到了边西，我是书记，全省的事都归我管，可要是什么都自己抓，下面的人就永远长不大。
我抓干部、抓方向，明仁同志抓经济、抓落实，各管一摊，各负其责，这个道理，我在黔南悟了五年。”
李达康点了点头，“我回汉东也试试，但有一条，沙瑞金要是连盘子都不让我做实，那我就只能跟他正面碰了，大不了我跟他一换一！”
祁同伟笑着点了点头，“对了，这才像当年那个李达康，回去之后有什么难处，给我打电话，边西这边虽然穷，但能帮的我一定帮。”
李达康握了握他的手，“行，那我这就走了，娃娃亲的事，我回去跟佳佳说，你那边也准备准备，找个时间两家坐坐。”
和祁同伟结束谈话，该聊的也都聊完了，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李达康就动身返回汉东了。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李达康离开。
嗐，李达康这脾气，是真冲，不过从下放当县长到现在，背后都有人撑腰，这脾气倒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