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调研的事定下来之后，统计局和农业农村厅联合组了个工作组，分了四组下去。
每个组跑五个县，不打招呼、不听汇报，直接进村入户。
直接就是四不两直。
带队的是统计局一个副局长，姓方，四十出头，在统计口干了十几年，业务熟，人也硬。
方局长第一站去的永和县。到村里之后，没找村支书，直接进了几户老百姓家里。
第一户姓周，老汉六十多岁，家里种了十几亩天麻，是去年刚发展的产业。
方局长问，“周叔，你去年种的天麻，卖了多少钱？”
周老汉说，“卖了八千多。”
“钱到手了没有？”
“到手了，合作社直接打到卡上的。”
方局长又问，“合作社分红分了多少？”
周老汉想了想，“分了六百多。”
“六百多？你入了多少股？”
“我拿了五亩地入股，还投了两万块钱。”
方局长心里算了算，五亩地加两万块钱，一年分红六百多，收益率不到百分之三。
他没吭声，又跑了十几户，情况差不多，合作社的分红普遍偏低，有的户甚至没拿到分红，问村支书，村支书说“账还没算完”。
方局长把情况报给了祁同伟。
祁同伟看完材料，把农业农村厅长叫来，“合作社分红的事，你清楚不清楚？”
农业农村厅长说，“祁书记，有些合作社刚起步，头两年分红少是正常的……”
“正常？老百姓入了地、入了钱，一年分红六百块，这叫正常？你把账给我算清楚，合作社的利润去哪了？是留在账上没分，还是花到别处去了？”
农业农村厅长不敢吭声了。祁同伟把材料往桌上一拍，“你让各市县把合作社的账全部过一遍，重点查三件事。
第一，分红款有没有按时发到老百姓手里，第二，合作社的利润有没有被挪用，第三，管理费有没有超标，查完了报我。”
这边刚安排下去，方局长的第二份报告又来了。
这次查的是特困户兜底保障。
报告里写得很细，有的县特困户的补助款发得及时，但有的县拖了三个月没发，有个县的特困户名单里，有三户已经去世半年了，名字还挂在上面，钱照领。
祁同伟看完，把民政厅长叫来，“特困户名单里，人死了半年还在领钱，这事你知道吗？”
民政厅长脸色发白，“祁书记，这个……可能是基层核报的时候没及时更新……”
“没及时更新？半年了还没更新？这钱领到谁手里去了？你查清楚，查不清楚，你这个厅长就别干了。”
民政厅长连声应下，当天就安排人下去核查。
五月底，方局长的调研报告完整版报上来了，祁同伟翻了一遍，问题比他预想的多。
合作社分红偏低的有十七个县，特困户补助款发放不及时的有五个县，产业项目带动农户增收效果不明显的有九个县。
他把报告批给了钟明仁，“明仁同志，这些问题你牵头整改，合作社分红的事，农业农村厅拿方案。
特困户补助的事，民政厅拿方案，产业项目的事，发改委拿方案，一个月之内报我。”
钟明仁应下了，但又提了一句，“同伟同志，这些问题里面，有一部分是基层干部不作为造成的，得有人担责。”
祁同伟点了点头，“你让省纪委介入，查清楚哪些是能力问题，哪些是态度问题，能力问题，培训、调整，态度问题，该处分的处分。”
省纪委书记那边动作很快，半个月就查出了三起典型。
永和县一个乡镇的民政助理员，把特困户的补助款挪去修了村委会的围墙，钱不多，两万多块，但性质恶劣。
另一个县的合作社理事长，把分红款借给了亲戚做生意，拖了半年没还。
还有一个县的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在合作社项目验收的时候收了好处费，给不合格的项目盖了章。
三起案子公开处理之后，全省震动了。
祁同伟在省委常委会上说了句，“老百姓的救命钱、分红钱，谁敢伸手，我剁谁的手。这话我说到做到。”
六月中旬，祁同伟又跑了趟四九城。
这回是发改委和财政部联合组织的专题调研组，要在边西开一个现场会，把边西的产业扶贫模式向全国推广。
祁同伟在会上做了个发言，讲了三条。
第一，特困户一户一档，公示三天，老百姓没意见才算数。
第二，合作社财务公开，分红款直接打到老百姓卡上。
第三，干部轮岗，机关待了五年没下过基层的，全部下县包村。
讲完之后，好几个省的参会代表围过来问细节。
有个西部省份的副省长说，“祁书记，你们那个合作社财务公开的办法，我们那边也想搞，但基层干部怕麻烦，推不动。”
祁同伟说，“怕麻烦就别当干部。你当干部的嫌麻烦，老百姓就不麻烦你了？你推不动，就换人推，换不动，就自己下去推。”
那个副省长笑了笑，“祁书记，你这脾气，跟我们书记一个样。”
回来后，祁同伟把钟明仁叫来，“明仁同志，现场会开完了，接下来就是落实，中央要推广边西的经验，咱们自己得先做实。
你让各市县把合作社的财务公开制度再查一遍，查完了报省里，另外，特困户的补助款发放，每个月报一次进度，拖了的直接通报。”
钟明仁应下了，“同伟同志，我这边已经安排了，另外，哈萨克斯坦那边的小水电设备出口合同签了，第一批设备下个月发货，塔吉克斯坦那边也来了函，说想扩大中药材进口，把甘草和党参也加进去。”
祁同伟点了点头，“行，这两件事你盯着，我这边重点抓干部作风和信访化解，对了，半子那边怎么样？”
钟明仁笑了笑，“周处长报上来的材料说，半子在杨家坳干得不错，老百姓开始认他了，李家沟那边，佳佳也干得挺好，天麻试点种下去了，老百姓挺配合。”
祁同伟嗯了一声，“两个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干，咱们当长辈的，别插手。”
钟明仁应了声，转身要走，祁同伟叫住他，“明仁同志，还有一件事，第二批轮岗干部表现差的那四十个人，检查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我看了一部分，有的写得挺深刻，有的明显是糊弄。”
“糊弄的打回去重写，写三遍还不行的，调回原单位，两年之内不得提拔，这个事你让组织部盯紧点，别走过场。”
钟明仁应下了，“行，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