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来了！京城的报纸送到了！”
叶承宇手里挥舞着一份散发着墨香味的报纸，一阵风似的冲进大厅。
大厅里，叶家众人正严阵以待。自从永平侯夫人放话要让大儒文思远写文章抨击叶家后，全家上下都憋着一股劲。文思远可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他的一支笔，抵得上十万雄兵。
“快念！我倒要听听，那个什么大儒能编排咱们家什么坏话！”叶承山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叶承川接过报纸，迅速展开，目光在版面上扫视。
“二哥，你倒是念啊！急死个人了！”叶承泽在一旁催促。
叶承川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眼中闪过一抹错愕，随即化作了浓浓的笑意。
“大哥，三弟，你们都猜错了。”叶承川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这篇文章的标题是，《论实干兴邦与坐而论道》。”
“什么意思？骂人不带脏字？”秦秀莲皱起眉头。
“娘，您听我念。”叶承川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近日听闻南疆有叶氏一族，出身农门，却能兴修水利，造龙骨水车以灌万亩良田；开办杏花书院，广纳寒门学子；更以工代赈，活人无数。此等实干兴邦之举，实乃我大齐之福。’”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在夸咱们？”叶承宇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叶承川继续念道：“‘反观京中某些勋贵世家，不知民间疾苦，只知攀比炫耀，奢靡成风。遇事只会坐而论道，空谈误国。更有甚者，仗势欺人，跑到实干之家门前耀武扬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好！”叶承山猛地一拍大腿，大笑起来，“骂得好！这老头有眼光！”
“文章最后写道，”叶承川的语气变得郑重，“‘读书人的担当，在于经世致用，而非空谈。叶家虽非书香门第，却做着读书人该做的事。这才是文家人的担当，顶天立地！’”
“顶天立地！”秦秀莲眼眶微红，连连点头，“这位文先生，是个明事理的好人啊！”
与此同时，京城永平侯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砰！”
一套名贵的茶具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永平侯夫人看着手里的报纸，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脂粉都簌簌往下掉。
“文思远！你这个老糊涂！我让你写文章骂叶家，你竟然写文章夸他们！还暗戳戳地骂我不知民间疾苦！”永平侯夫人尖叫着，像个泼妇，“你到底收了叶家多少好处！”
旁边的丫鬟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夫人息怒，外面……外面都在传，说您去泉州丢了侯府的脸，现在整个京城的贵妇圈，都在看您的笑话呢。”
“滚！都给我滚出去！”永平侯夫人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不仅没能打压叶家，反而成了叶家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泉州，叶家庄园。
“二哥，既然这位文先生如此深明大义，咱们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叶承泽提议道。
叶承川点头：“正有此意。备上一份厚礼，咱们明日就去登门道谢。”
次日清晨，叶承川带着叶承泽和晴晴，乘坐马车来到了文思远在泉州的暂居之地。
他们本以为，堂堂大儒的住处，必定是高门大院，庭院深深。可当马车停在一条破旧的巷子口时，兄弟俩都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极为简朴的民宅，院墙上的白灰都剥落了大半，木门也有些破旧。
“二哥，你确定没找错地方？”叶承泽看着这破败的院子，满脸怀疑。
“地址没错，就是这里。”叶承川上前叩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面容憔悴，但眼神却很温和。
“请问，文思远先生是住在这里吗？”叶承川客气地问。
妇人点点头：“我家老爷正在后院教书，几位是？”
“在下叶承川，特来拜谢文先生。”
妇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讶，连忙将他们迎了进去。
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后院。只见院子里摆着十几张破旧的桌椅，一群衣衫褴褛的穷苦孩子正端端正正地坐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的中年男子，正拿着一卷书，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男子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架子。
叶承川和叶承泽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一股敬意。
等孩子们下了课，文思远才转过身，看着叶家兄弟，微笑着拱手：“叶二公子，叶三公子，久仰大名。”
“文先生折煞晚辈了。”叶承川连忙还礼，“先生仗义执言，晚辈感激不尽。”
文思远摆摆手，请他们到屋里坐下。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文思远倒了两杯白水递过去，“叶家在南疆的所作所为，老夫都有耳闻。兴修水利，造福一方，这才是真正的大善。”
两人一番长谈，竟有相见恨晚之感。叶承川被文思远的风骨和理想折服，文思远也对叶承川的务实和智慧大加赞赏。
就在两人聊得投机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娘！我说了我不去考那个什么劳什子科举！考上了又能怎样？像爹一样，守着一堆破书，连顿肉都吃不起吗！”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气冲冲地走进屋里，看到有客人在，愣了一下，但脸上的怒气依然未消。
“与儿，不得无礼！”文思远脸色一沉，呵斥道。
这少年正是文思远的独子，文与。
文与梗着脖子，大声反驳：“爹，我哪里说错了？您满腹经纶，名满天下，可咱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娘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还要天天给别人缝补衣服贴补家用！您的清高，能当饭吃吗！”
“你……你这逆子！”文思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文与的鼻子，“读书是为了明理，为了兼济天下，岂能满眼都是阿堵物！”
“兼济天下？您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不活，拿什么兼济天下！”文与毫不退让。
父子俩剑拔弩张，气氛降到了冰点。
叶承泽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咋舌。这读书人家里吵架，词儿一套一套的。
一直乖乖坐在叶承川怀里的晴晴，突然挣脱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文与面前。
她仰起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文与，小鼻子用力嗅了嗅。
“文哥哥，你身上有一种味道。”晴晴奶声奶气地说。
文与愣住了，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什么味道？”
“很想做好事，但又不知道怎么做的纠结味道。”晴晴认真地说，“文哥哥其实是个好人，只是心里很难受。”
文与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晴晴。这个三岁的孩子，竟然一语道破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挣扎。
他不是不想读书，他只是心疼母亲，他想赚钱改变家里的困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反抗父亲。
文思远看着儿子呆滞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叶承川，眼中满是无奈和恳求：“叶二公子，让你见笑了。犬子不成器，一心只想学你们叶家经商赚钱，却忘了读书人的本分。你可否……帮我劝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