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川看着文思远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文与，微微点头。
“文先生言重了。既然文公子对经商感兴趣，不如明日来我叶家庄园做客，咱们好好交流一番。”叶承川语气温和，向文与发出了邀请。
文与咬了咬牙，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你们商人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回程的马车上，叶承泽满脸不爽地嘟囔：“二哥，你请那个酸书生去咱们家干嘛？你看他那副清高的样子，明明想赚钱，还看不起咱们商人，真是又当又立！”
叶承川摸了摸晴晴的头，轻笑一声：“三弟，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晴晴说他是个好人，那他本性就不坏。他只是被现实的困境逼到了死角，找不到出路罢了。”
第二天一早，文与如约来到了叶家庄园。
叶承川没有急着跟他讲大道理，而是直接让叶承泽带着他去参观叶家的各项产业。
第一站，是蜂窝煤厂。
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数百名工人正热火朝天地干活。黑色的煤粉经过一道道工序，变成了一块块整齐的蜂窝煤。
“这……这是什么？”文与看着那些蜂窝煤，满脸震惊。
“这叫蜂窝煤，比木炭便宜，火力还大。”叶承泽得意地介绍，“有了这个，泉州城里的穷苦百姓，冬天就再也不用挨冻了。而且，这个厂子雇佣了五百多个流民，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
文与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商人都是唯利是图、剥削百姓的吸血鬼，可眼前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接着，他们又去了福宝玩具厂。
厂房里，工人们正在精心打磨着各种木制玩具。积木、鲁班锁、陀螺……琳琅满目。
“这些玩具，不仅能让孩子们开心，还能启迪智慧。”叶承泽拿起一个鲁班锁递给文与，“更重要的是，这个厂子养活了上百个手艺人，让他们凭自己的本事吃饭。”
最后，他们来到了福运记的铺子。
铺子里人头攒动，生意火爆。平价的药皂、精美的布料、各种实用的生活用品，应有尽有。
文与看着那些买到心仪物品后露出满足笑容的百姓，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突然发现，叶家的生意，不仅仅是在赚钱，更是在给无数百姓提供工作，带来便利。这与他想象中那种囤积居奇、投机倒把的恶劣商人，完全不同。
参观结束后，两人回到了庄园的凉亭里。
“怎么样？文大才子，现在还觉得我们商人满身铜臭吗？”叶承泽喝了口茶，挑衅地看着文与。
文与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复杂：“我承认，你们叶家做的生意，确实造福了百姓。但是，商人逐利是本性，你们敢说你们做这些，不是为了赚钱？”
“赚钱怎么了？赚钱有错吗！”叶承泽一听这话就炸毛了，“我们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不偷不抢！有了钱，我们才能建书院，才能修水利，才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你爹倒是清高，满腹经纶，可他能让那些穷孩子吃饱饭吗！”
“你闭嘴！不许侮辱我爹！”文与猛地站起来，怒视着叶承泽，“我爹那是坚守读书人的风骨！你们这些只认钱的俗人，根本不懂！”
“我不懂？我看是你读书读傻了！”叶承泽毫不退让地怼回去，“你口口声声说心疼你娘，想改变家里的困境，可你除了跟你爹吵架，你做过什么实际行动吗？你连养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还谈什么风骨！”
两人针尖对麦芒，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就在这时，凉亭外的小径上，秦秀莲正陪着文夫人散步，手里还端着刚做好的点心。
听到凉亭里的争吵声，两位母亲都停下了脚步。
文夫人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担忧和无奈。她知道儿子心里的苦，也知道丈夫的固执，夹在中间，她比谁都难受。
秦秀莲看着文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冲进去训斥儿子，而是拉着文夫人的手，走到了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嫂子，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秦秀莲把点心放在石桌上，语气温和，“母子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咱们做娘的，有时候得学着听，而不是光想着教。”
文夫人苦笑一声：“叶夫人，您不知道。与儿这孩子，从小就倔。他爹非逼着他考科举，可他偏偏对做生意感兴趣。这父子俩，一见面就吵，我这心啊，天天都悬在嗓子眼儿里。”
“我懂，我太懂了。”秦秀莲拍了拍文夫人的手背，“当初我家老三，也是一门心思钻进钱眼里。我那时候也觉得，做生意是下九流，怕他学坏了。可后来我发现，这孩子算账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秦秀莲回忆起逃荒路上的点点滴滴，声音变得悠远：“嫂子，咱们做父母的，总想把自认为最好的路铺给孩子走。可鞋合不合脚，只有孩子自己知道。老三喜欢赚钱，他就去赚。只要他不偷不抢，走正道，我这个当娘的，就支持他。”
“您看现在，老三把家里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没学坏，反而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秦秀莲看着凉亭里还在争论的两个少年，眼中满是骄傲，“嫂子，与儿是个好孩子，他想赚钱，是因为心疼您，想让您过上好日子。这份孝心，比什么功名利禄都珍贵啊。”
文夫人听着秦秀莲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只顾着附和丈夫的期望，却忽略了儿子内心的压力和真正的想法。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大步走进了凉亭。
“娘……”文与看到母亲进来，立刻停止了争吵，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文夫人走到儿子面前，没有责备，而是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与儿，对不起。”文夫人的声音哽咽了，“是娘不好。娘一直只想着让你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却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到底开不开心。”
文与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母亲，眼眶瞬间红了。
“娘知道你心疼娘，想让家里过得好一点。”文夫人流着泪，嘴角却带着释然的微笑，“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你堂堂正正做人，娘永远支持你。”
“娘！”文与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母亲，嚎啕大哭起来。
母子俩紧紧相拥，多年的隔阂和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站在一旁的叶承泽，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文与为了理想和家庭挣扎，看着文夫人为了儿子妥协。他突然开始反思自己。
自己一心扑在赚钱上，每天算计着利润和成本，是不是真的忽略了家人的感受？是不是真的像文与说的那样，变得“满身铜臭”了？
就在叶承泽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时，一个软糯的小身体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
晴晴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一手拉着叶承泽的手，一手拉着文与的衣角。
她仰起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奶声奶气地大声宣布：“三哥不臭！文哥哥也不臭！你们都是香香的好哥哥！”
这句充满童真的话语，像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凉亭里所有的沉重和对立。
文与破涕为笑，伸手捏了捏晴晴的小脸蛋。
叶承泽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眼底的迷茫却并未散去。
当晚，叶承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天和文与的争吵，以及文与母子相拥而泣的画面。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事业”产生了怀疑。一场青春期的自我认同危机，悄然降临在这个一向精明自信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