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宴宾楼。
作为京城最顶级的酒楼，这里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楼外车马如龙，楼内宾客云集。
今日到场的，无一不是京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大多都与叶家的蜂窝煤、福运记，乃至福运钱庄有着千丝万缕的生意往来。
此刻，他们却都有些坐立不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庆功宴，而是皇后娘娘摆下的擂台，要当众敲打叶家这只出头鸟。
他们这些被裹挟而来的“合作伙伴”，处境尴尬，一个个都在盘算着该如何自处。
叶家的马车抵达时，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户部侍郎夫人李氏，立刻领着一众贵妇迎了上来。
“哎哟，叶夫人可算是来了，让我们好等啊。”李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目光却轻蔑地从秦秀莲朴素的衣着上扫过。
“乡下来的，就是不懂规矩，让这么多贵人等着，架子可真大。”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附和。
秦秀莲若是放在一年前，面对这种阵仗，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但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揉捏的农妇。
经历了宫中的风浪，见过了皇帝太后，她的心性早已磨炼得坚韧从容。
她只是淡淡一笑，一手牵着晴晴，一手挽着叶月，不卑不亢地说道：“让诸位夫人久等，是我的不是。只是家中孩子出门前贪玩，耽搁了些许时候，还望海涵。”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将理由归结于孩子，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李氏等人准备了一肚子羞辱的话，竟被这软绵绵的一拳打得无处发力，一个个都噎得脸色难看。
秦秀莲不再理会她们，径直走进了宴会大厅。
在她从容周旋的同时，另一场看不见的战役，正在宴宾楼的另一处打响。
一间僻静的雅室内，秦鹤轩正以“南洋商会”的名义，与京城几大商号的领头人秘密会面。
这些人，才是京城商界的真正核心。
“诸位，皇后娘娘的意图，想必各位心中有数。”秦鹤轩开门见山，“今日请各位来，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一份羊皮地图。
“叶家，即将开启远洋贸易。这是我们与兰芳公司共同绘制的黄金航线图。从大齐出发，可直达西洋诸国。其中的利润，我想不必我多言。”
“今日在座的各位，若是有意，叶家与秦家，愿与诸君共享此份泼天富贵。”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远洋贸易！
这四个字，对任何一个商人来说，都意味着无法想象的财富和机遇。
皇后想用一场宴会孤立叶家？
可叶家，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皇后的釜底抽薪之计，在叶家真正的商业版图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幼稚。
宴会大厅内，气氛已经逐渐紧张起来。
酒过三巡，李氏按照计划，率先发难。
她站起身，举着酒杯，笑意盈盈地看向叶家席位。
“叶夫人，听闻贵府的蜂窝煤生意，如今已遍布京城，真是可喜可贺。只是，这京城的煤炭市场，原本有不少小商贩赖以为生。叶家如此一来，岂不是断了旁人的活路，与民争利了么？”
话音刚落，一位与吴家交好的御史便立刻起身附和。
“李夫人所言极是！《大齐律》有言，皇商当为万民表率，而非与民争利。叶家垄断市场，致使小民破产，此举实为不妥！臣，明日便要上本弹劾！”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叶家席上。
这是阳谋，是诛心之言。
叶家一旦应对不好，立刻就会被扣上“为富不仁”的帽子。
叶承川却神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悠闲地给晴晴剥着一只虾。
就在他身边的叶承泽准备起身反驳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御史此言差矣！”
说话的，竟是另一位御史，王大人。
他正是岑老口中那位受过张诚父亲提点的“正直”御史。
t 王大人走到大厅中央，对着众人朗声道：“叶家垄断市场？此乃无稽之谈！据本官调查，自叶家推出蜂窝煤以来，京城煤价非但没有上涨，反而比往年降低了三成！从前买不起炭火的贫苦百姓，今年冬天都能用上便宜又耐烧的蜂窝煤，交口称赞！”
“这究竟是与民争利，还是让利于民，想必大家心中自有一杆秤！”
“若是不信，我这里，有城南百姓联名送来的万民伞为证！”
说着，他竟真的让人呈上了一把绣着“德被苍生”的万民伞。
这一下，局势瞬间逆转。
李氏和周御史的脸都绿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人里竟然出了“叛徒”！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叶承泽已经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他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说到与民争利，我这里倒真有笔账，想请教一下户部侍郎夫人。”
他翻开账本，朗声念道：“据我福运钱庄的账目记录，吴国公府名下的‘锦绣布行’，在过去三年，共从官府织造局提走了十五万匹上等云锦，入账价格，仅为市价三成。而这些云锦，转手就以高于市价两倍的价格，卖给了西域客商。”
“一来一回，其中差价高达百万两白银。这笔钱，不知去向何处？又是否……向户部缴纳过商税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用震惊的目光看向李氏。
如果说叶家是“与民争利”，那吴家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侵吞国帑！是通天的大案！
李氏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怎么也想不到，叶家竟掌握了如此精准、如此致命的黑料！
这简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吴家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叶承川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用餐巾擦了擦手，对李氏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夫人别急，这只是开胃菜。”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皇后娘娘想查的账，我们都备着呢。至于那只‘星月琉光盘’……”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皇后娘娘**现在不想**看，可**过些日子**，恐怕就**该想**了。”
这句话，一语双关。
既暗示了他们手上有更多吴家的黑料，随时可以呈报给皇上，让皇后不得不“想”办法来解决。
更是在暗示，那对“星月琉光盘”中的另一只，其下落，恐怕就与吴家脱不了干系！
这记重锤，砸得李氏头晕目眩，几乎要站立不稳。
就在这气氛僵持到极点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从宴宾楼门口传来。
“就是你们！穿得人模狗样，东西却难吃得要死！”
一个穿着寒酸、满身酒气的落魄书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指着叶家的席位，声嘶力竭地大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