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二哥哥，晴晴好疼……”
叶承川掀开车帘，看到妹妹蜷在软榻上，小手死死攥着秦秀莲的衣襟。
她的小脸一阵滚烫，一阵发白，额头上的冷汗刚擦干，又从鬓边淌了下来。
秦秀莲把晴晴抱进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急得眼圈通红。
“华先生，怎么还没到京城？”
“按现在的脚程，至少还要两日。”
“两日？”秦秀莲猛地抬头，“晴晴能撑两日吗？”
华青坐在车厢另一侧，指尖搭在晴晴腕上，许久没有说话。
叶承川盯着他。
“华先生，有话直说。”
“她体内那股力量醒得太快了。”
华青收回手，从药囊里取出三根银针。
“之前还能靠药力压住，现在药力只能拖延片刻。”
“什么意思？”
“她的身子正在主动吞纳那股力量，筋脉承受不住，就会自行撕裂。”
秦秀莲抱紧女儿。
“那就停下来，不能赶路了。”
“停下来，她撑不过今夜。”
车厢里陷入死寂。
叶大山坐在车辕上，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缰绳被他攥出褶痕。
“继续赶。”
“大山！”
“不能停。”
叶大山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停下是等死，赶路还有一线活路。咱们不能让闺女倒在回家的路上。”
秦秀莲咬住唇，眼泪砸在晴晴额头。
“有娘在，饿不着你们，也不会让你出事。”
晴晴睁开眼睛，费力地抬起小手，摸了摸秦秀莲的脸。
“娘不哭，晴晴还能走。”
“你都疼成这样了，还说能走。”
“晴晴是福宝，福宝不会骗人。”
她说完，又疼得缩成一团。
华青落针极快，三枚银针分别落在她的肩侧、胸前和腕间。
晴晴的身体绷紧，过了片刻，呼吸才慢慢稳下来。
叶承川盯着她苍白的小脸。
“华先生，这些针能撑多久？”
“一炷香。”
“再加快。”
“马已经换了三匹，再快，车轮会散。”
“那就换车。”
“前方没有驿站。”
“没有驿站就抢一辆。”
华青抬头看他。
“你想清楚，路上还有太后的人。”
“正因为有太后的人，才不能停。”
叶承川把车帘放下，朝外面喊道：
“大哥，前面还有多远？”
“不到十里。”
“让护卫分成两队，前队探路，后队护车。遇到关卡，不许停。”
“好。”
叶承川又喊：
“爹，若有人拦车，先问来历，别让他们靠近车厢。”
叶大山应了一声。
秦秀莲抬头看着他。
“承川，你是不是已经猜到前面有埋伏？”
“从咱们离开三岔口开始，沿路换了四拨官差。”
“他们都拿着皇上的手令。”
“手令可以是真的，人也可以是假的。”
叶承川把一枚铜牌放在掌心。
“大长公主的人传来消息，京城到这里的驿路已经被封了三处。”
“那咱们怎么过去？”
“从旧官道走。”
华青皱眉。
“旧官道多年没人走，沿路全是荒林。”
“至少没人能提前布置关卡。”
秦秀莲看着怀里的晴晴。
“走荒林。”
“娘？”
“只要能避开他们，走哪里都行。”
马车猛地加速。
晴晴被颠得身子一歪，叶承川伸手挡住车壁。
“慢一点！”
外面传来叶承山的喊声：
“二弟，后面有人跟着！”
叶承川掀开车帘。
官道尽头，一队骑兵正扬尘追来。
“有多少人？”
“十几个。”
“不像死士，先别动手。”
“他们已经搭弓了！”
叶承山话音刚落，一支长箭擦着车顶飞过，钉在前方树干上。
叶大山猛地勒住缰绳。
“护车！”
叶家护卫立刻收拢。
叶承川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来人喊：
“前方可是官差？”
“奉京兆府令，拦下叶家车队！”
“拿出文书。”
“车停下，自然给你看。”
“不拿文书，谁敢靠近？”
对面沉默片刻。
为首的人抬手。
十几支箭同时搭上弦。
叶承山拔刀出鞘。
“二弟，别跟他们废话。”
“再等等。”
叶承川盯着那些人的衣着。
“他们没有京兆府的腰牌，马匹也不是官驿配给的。”
“那就是假的。”
“不一定。”
“还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
对面有人骂道：
“叶家抗旨不遵，罪同谋逆！”
叶承川冷笑。
“皇上让我们护送福宝回京，他们却说我们谋逆。”
他转身钻进车厢。
“娘，先把晴晴抱稳。”
秦秀莲将女儿护在怀里。
“承川，要打了吗？”
“还没。”
“那你回来做什么？”
“找东西。”
叶承川翻开车底暗格，从里面取出一面小铜镜。
秦秀莲看着他把铜镜递给叶承泽。
“三哥，去左边林子，照他们的箭手。”
叶承泽接过铜镜，笑得很轻。
“看我的。”
他从车尾翻下去，猫着腰钻进杂草。
赵家的护卫立刻跟上。
片刻后，林中传来一声惨叫。
“左边有埋伏！”
叶承山大喝：
“全员戒备！”
追来的骑兵见伏兵暴露，立刻纵马冲来。
叶大山抡起车辕旁的长棍，砸翻最前面的骑手。
叶承山迎面劈下，一刀斩断对方手中的弓。
叶承川没有下车，只指挥护卫封住两侧。
“别追太远。”
“二哥，抓到一个活的！”
叶承泽提着那人后颈，将他扔到车前。
“问吧。”
那人捂着肩膀，骂道：
“你们敢袭击官差，回京之后一个都别想活！”
“你是哪座衙门的人？”
“京兆府。”
“京兆府尹叫什么？”
“你管得着吗？”
叶承川蹲下来，捡起地上的腰牌。
“铜是新铸的，边角没有磨痕，京兆府的腰牌不会这样。”
那人脸色变了。
叶承川又取出一支箭。
“箭头涂了药。”
“你胡说！”
“若只是拦车，何必用蚀骨软筋散？”
那人突然闭嘴。
秦秀莲掀开车帘。
“他们是冲晴晴来的？”
“是。”
晴晴听到自己的名字，睁开了眼睛。
“二哥哥，晴晴不认识他们。”
“他们也不配认识你。”
叶承川站起身。
“绑起来，交给大长公主的人。”
叶承山点头。
“那剩下的人呢？”
“别留活口。”
话刚落下，林间忽然传出一阵马蹄声。
叶承川回头。
远处官道上，十几名白衣游医横列在路中央。
为首的男人拄着药杖，脸上挂着笑。
“叶公子，车里可是叶家福宝？”
叶承川将车帘放下。
“你们又是哪一拨？”
“京城名医，奉太后懿旨前来接诊。”
“懿旨呢？”
“在下李冒，医者行路，不必时时把文书带在身上。”
“没有懿旨，那就让开。”
李冒抬手拦住车头。
“叶公子，晴晴小姐病得不轻，若再耽误，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这就不劳你费心。”
“老夫行医三十年，只看一眼便能判断病症。车里那孩子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哪里像命悬一线？”
秦秀莲掀开车帘。
“你说什么？”
李冒朝车厢里看去。
晴晴刚被华青的银针压住反噬，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李冒抬高嗓门：
“大家都来看看，这孩子根本没病！”
四周的流民陆续围了过来。
“这是叶家那位福宝？”
“听说她得了重病，皇上还下旨让她回京。”
“脸色不是挺好吗？”
李冒拄着药杖走近。
“小姑娘，你是不是装病骗取皇恩？”
秦秀莲怒道：
“你再靠近一步试试。”
“夫人何必动怒？若她真有病，就让老夫诊脉。”
李冒伸手去掀车帘。
叶承山抬脚踢在他胸口。
李冒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自己的药箱。
药瓶滚得到处都是。
“你们敢伤京城名医！”
李冒捂着胸口爬起来。
“叶家欺君罔上，福宝就是个小骗子！”
流民之间立刻响起窃窃私语。
“皇上怎么会被骗？”
“也许真是装的。”
“听说权贵家的孩子最会装病。”
秦秀莲气得手发抖。
“晴晴从三岔口一路病到这里，华先生都说她……”
“夫人，药不能乱吃，话更不能乱说。”
李冒抓起一只药瓶，指向车厢。
“这孩子只是吃多了补药，体内有热，哪来的天命反噬？”
叶承川从车上下来。
“你既然这么有把握，为什么不敢先说自己的师承？”
“老夫师承济世堂。”
“京城济世堂的掌柜姓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
李冒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叶承川走到散落的药箱旁，捡起一只黑色小瓶。
瓶塞没有封死，里面散出淡淡的苦味。
华青闻到气味，脸色一沉。
“蚀骨软筋散。”
围观的流民向后退了几步。
李冒转身要跑。
叶承泽一脚踩住他的衣摆。
“骗子跑什么？”
李冒回头就骂：
“你们这是栽赃！”
“若是栽赃，瓶子里为何有药？”
叶承川将瓶子举高。
“这药不是用来治病的，是用来拖住车队。晴晴若服下，四肢无力，反噬会加快。”
李冒脸色青白。
秦秀莲抱紧晴晴。
“你们要害我的女儿？”
“不关我的事！”
“你收了谁的钱？”
“我什么都没收！”
李冒猛地吹响口哨。
林子里立刻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叶承山拔刀。
“二弟，黑衣人来了。”
叶承川扫过林间。
“人数至少三十。”
叶大山握住斧柄。
“那就杀出去。”
秦秀莲问：
“承川，车能走吗？”
“前面被堵住了。”
“晴晴怎么办？”
叶承川看向妹妹。
晴晴脸色发白，手却紧紧抓着秦秀莲。
“先护车，再找路。”
叶承山翻身上车辕。
“所有人听令，护住马车！”
黑衣人从四面围上来。
为首的人冷声道：
“交出叶晴晴，其他人可留全尸。”
叶承川抬起手。
“想要我妹妹，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叶承山横刀在前。
“谁敢动我妹妹？”
黑衣人同时冲来。
车厢里的晴晴被喊杀声惊醒，她努力撑起身子，鼓着腮帮子看向车帘外。
“小骗子！”
李冒躲在黑衣人后面，恶声喊道：
“你就是骗皇上的小骗子！”
晴晴气得眼圈发红。
她攥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喊：
“小骗子！福宝气鼓鼓，我才不是骗子！”
话音落下，叶承山的刀已经劈向黑衣人。
鲜血溅上车辕。
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
叶承川回头看去。
林间尘土翻涌，一面绣着安国公府纹章的黑旗破雾而来。
李冒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叶承川握紧手里的药瓶。
“援兵到了。”
叶承山抹去刀背上的血。
“不管是谁，先把这群人砍了。”
安国公府铁骑冲入战圈，长枪齐出，黑衣人的阵势被当场撞散。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勒马停在车前。
“叶家诸位，安国公府来迟了。”
车厢里，晴晴再次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还攥着秦秀莲的衣襟。
华青看着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沉声道：
“别松懈，真正的险关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