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她连一粒米都吃不到。”
太后的话传出寿康宫，半日之内，京城粮路全部收紧。
安国公府门前，原本每日送粮的车队一辆也没有出现。
厨房里的米缸被搬出来查了三遍。
叶承宇蹲在米缸旁边，捧起最后一把白米，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点米，只够做两锅粥。”
叶承星站在旁边。
“两锅粥能分给多少人？”
“你一碗，晴晴两碗，剩下的人分半碗。”
“那大哥呢？”
“大哥喝水。”
“二哥呢？”
“二哥喝风。”
叶承星扭头看向叶承川。
“二哥，四哥说你要喝风。”
叶承川放下手里的账册。
“四哥说得对。”
叶承宇瞪大眼。
“二哥，我是在担心粮食。”
“我也在担心。”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急能让粮食自己长出来吗？”
叶承泽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粮仓还有三个月存粮，后院地窖有腌肉，东院有干菜，西院还有一批面粉。”
叶承宇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好什么？”
叶承泽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些只够国公府自用，不够外面的人吃。”
叶承宇愣住。
“外面还有谁？”
“府里的护卫、仆役、马夫、杂役，加起来两百多人。”
叶承泽指了指门外。
“他们也是人。”
秦秀莲正端着一碗热水进来。
“粮食可以省，饭不能断。”
“娘，您别操心。”
“我是这个家里的主母，怎么能不操心？”
秦秀莲看向叶承泽。
“承泽，你有没有办法？”
“有。”
“需要多久？”
“今天。”
叶大山从外面进来。
“太后把粮路封了，咱们上哪儿找粮？”
“找不到粮路，就自己开一条。”
叶承泽将一张京城街巷图摊在桌上。
“秦家的粮船停在南城水门，船上有三千石粮食。”
叶承山皱眉。
“南城水门归谁管？”
“户部粮运司。”
“太后会不会下令拦船？”
“已经拦了。”
“那还怎么进来？”
“不走水门。”
叶承泽指向地图边缘。
“秦家还有两条商道，一条从西市进，一条从城南驿道进。”
叶承川低头查看。
“西市今天被封了。”
“驿道呢？”
“驿道有禁军把守。”
“那就从民巷进。”
叶承山抬头。
“三弟，民巷能过粮车？”
“大车过不了，小车能过。”
“三千石粮食，靠小车一趟趟运？”
“不用三千石。”
叶承泽拿起一枚铜钱。
“先把京城里最缺的那批粮运进来。”
“多少？”
“五百石。”
叶承川看着他。
“你要把粮卖给谁？”
“不是卖。”
“送？”
“也不是送。”
叶承泽指向门外。
“以安国公府的名义，向所有愿意合作的粮商借粮。”
叶承山皱眉。
“谁会借？”
“愿意活下去的人。”
叶承泽抬起头。
“太后能让粮铺不卖给国公府，却不能让京城所有人都不吃饭。只要我们把价格压住，粮商便会自己找上门。”
叶承川接过话。
“你想借民心破封锁。”
“也想借粮商的利益破封锁。”
“粮商若是怕太后呢？”
“那就给他们比太后更稳的保证。”
“国公府的保证？”
“皇室公主的名义。”
晴晴从秦秀莲怀里探出头。
“晴晴也能买米吗？”
叶承泽蹲到她面前。
“晴晴一句话，三哥就能把米买回来。”
“那晴晴要说什么？”
“你说，大家都有饭吃。”
晴晴认真点头。
“大家都有饭吃。”
叶承泽站起来。
“够了。”
叶承宇问：
“就这么一句？”
“她这一句比十张契约都管用。”
叶承川看向安国公。
“外公，能否请皇上下一道谕令，准许秦家以赈粮名义进城？”
安国公摇头。
“皇上还没有收到消息。”
“宫门被太后的人守着。”
“那就把消息送进去。”
赵严从门外走来。
“老夫可以送。”
叶承川看向他。
“太后的人盯着宫门。”
“我有刑堂腰牌。”
“腰牌只能让你进外门。”
“那便进外门。”
赵严将一封信塞入袖中。
“宫里还有不愿站队太后的人。”
“谁？”
“御膳房总管。”
叶承宇立刻抬头。
“御膳房总管能帮什么忙？”
“他每天给宫里送菜。”
叶承川点头。
“只要把信送到皇上面前，就能破局。”
叶承泽合上折扇。
“那我去南城。”
秦秀莲一把拉住他。
“你不能出去。”
“娘，粮食不等人。”
“外面全是太后的人。”
“他们盯的是国公府，不是一个卖货的商人。”
“你现在是国公府三公子。”
“我可以换身衣服。”
“换衣服就不是了吗？”
叶承泽笑了笑。
“娘，三哥最会躲账，不会躲刀。”
叶承山立刻开口：
“我陪你。”
“大哥，你陪我走一趟，京城的人就全知道是国公府的车了。”
“那我装车夫。”
“你长得太像护卫。”
叶承山看了看自己。
“我哪里像护卫？”
叶承宇在旁边小声道：
“你站着不动，也像能把人打飞。”
叶承山闭上嘴。
叶承川拿过地图。
“我和三哥去。”
秦秀莲皱眉。
“你的伤还没好。”
“正因为伤没好，太后才不会想到我会出门。”
叶承泽点头。
“二哥装成账房先生，我装成掌柜。”
叶月走进来。
“我也去。”
“你留在家里。”
“我要替二哥看伤。”
叶承川摇头。
“叶月，府里更需要你。”
“二哥……”
“听话。”
叶月抿住唇，只好点头。
晴晴伸手拉住叶承泽。
“三哥，要早点回来。”
“好。”
“带糖。”
“带。”
“还要带好吃的。”
“带。”
“不要忘记。”
叶承泽捏了捏她的小手。
“三哥忘了自己，也不会忘了你。”
叶承川和叶承泽换了衣服，带着两名熟悉京城街巷的伙计，从后门离开。
他们没有乘马车。
一人背着账册，一人推着装满空麻袋的木车。
叶承泽把脸涂黑，还在下巴贴了一撮短须。
叶承川看着他。
“你这胡子是从哪来的？”
“厨房找的。”
“像吗？”
“像一只贴了胡子的狸猫。”
“那也比露出真脸好。”
两人走进民巷。
街边的粮铺全部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
几名百姓围在门口。
“掌柜的，开门吧，家里已经断粮两天了！”
“不是我不卖，是上面下了命令。”
“命令能当饭吃吗？”
“你们别为难我。”
叶承泽停在旁边。
“这家粮铺有多少存粮？”
掌柜隔着门缝看他。
“你们是谁？”
“秦家商号的人。”
掌柜立刻闭上嘴。
叶承泽从怀里取出一枚银锭，放在门槛上。
“我们不问你站谁那边，只问你还想不想做生意。”
掌柜看着银锭。
“上面不准卖给安国公府。”
“我们不是安国公府。”
“那你们要粮做什么？”
“救急。”
“救谁？”
叶承泽指向周围百姓。
“救他们。”
掌柜沉默许久。
“我有三百石陈粮。”
“按市价买。”
“我不敢卖。”
“我们不在你铺子里交易。”
叶承泽递给他一张纸。
“你只需在这里盖章，粮食由秦家车队从后门运走。”
掌柜看着纸上的印记。
“这是秦家商会的文书？”
“是。”
“太后若追查……”
“秦家担。”
掌柜的手慢慢落在印章上。
“你们真能保我？”
叶承泽笑道：
“不但能保你，还能让你继续开门做生意。”
“为何？”
“因为粮价迟早会恢复。你现在把粮卖给我们，保住的是名声。等封锁解除，百姓会记住是谁在他们饿肚子时愿意开门。”
掌柜看向门外的百姓。
一名老妇正抱着孩子，站在冷风里。
他终于打开门。
“我卖。”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粮食从民巷后门运出。
叶承川骑在车旁，检查完封口。
“下一家。”
叶承泽点头。
“我已经让人去联系另外六家。”
“有几家答应？”
“两家犹豫，三家观望，一家直接骂我。”
“直接骂你的那家，存粮最多？”
“五百石。”
“先去他家。”
“他不卖。”
“他会卖。”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家的粮仓没有封。”
叶承川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路过时。”
“你连门缝都没看，怎么知道？”
“他门口有新落的米壳。”
叶承泽敲了敲自己的账册。
“粮仓开过，家里却不卖，说明他在等价格涨。”
“这种人不会被民心打动。”
“那就让他算账。”
他们来到那家粮铺。
掌柜刚开口骂人，叶承泽便将一张纸拍在门上。
“城东粮铺三百石，今日卖给秦家，价格照旧。”
“关你什么事？”
“城西粮铺五百石，也准备开仓。”
“你们能买多少？”
“至少两千石。”
“你们哪里来的钱？”
“秦家商会。”
掌柜脸色变了。
叶承泽又取出一张纸。
“三日后，皇上若准许赈粮入城，你这批粮便只能按官价卖。”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
叶承泽指向封条。
“太后的命令撑不了多久。你现在不卖，等诏令下来，官府会按价收粮。卖给我们，你还能赚一笔；留在手里，只能看着粮价跌。”
掌柜盯着他。
“你凭什么确定皇上会下令？”
叶承川接过话。
“因为百姓快饿死了。”
“皇上不会看着京城乱。”
“太后也不愿意？”
“太后想压国公府。”
“那是她的事。”
叶承川抬眼。
“你若为了她的私事，拿全城百姓的命做赌注，等事情过去，最先倒霉的便是你。”
掌柜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看着门外排队的百姓，又看了看手里的粮簿。
“我卖三百石。”
“五百。”
“太多了。”
“三百太少。”
“四百。”
“成交。”
叶承泽当场签下契约。
掌柜拿到银票时，仍然满脸迟疑。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做生意的人。”
“为何要替国公府出头？”
叶承泽收起契约。
“合作才能双赢。”
南城水门外，秦鹤轩已经等了半日。
他穿着普通的青衫，身后却停着十几辆不起眼的粮车。
叶承泽上前。
“表哥，船上的粮呢？”
“已经分装好了。”
“能从民巷进？”
“能。”
“守门的人打点了吗？”
“打点过。”
“若有人查车？”
“车里不是粮。”
叶承泽掀开车帘。
里面摆着成箱的木头玩具。
秦鹤轩道：
“粮食在夹层里。”
叶承川敲了敲车板。
“厚度不对。”
“里面铺了两层木板。”
“会不会被查出来？”
“秦家做商号这么多年，若连一批粮都运不进去，就不用做生意了。”
叶承泽搓了搓手。
“表哥，咱们这次若是能破封锁，三哥给你一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
“京城贵人最喜欢的机关玩具。”
秦鹤轩挑眉。
“我家仓库里有不少稀奇玩意。”
“那些是死物。”
叶承泽取出一叠图纸。
“这个会变。”
秦鹤轩接过图纸，低头看了一眼。
图纸上画着大小不一的木块，有的刻着云纹，有的刻着动物，有的带着细小卡扣。
“这是积木？”
“普通积木只能拼一种东西。”
叶承泽指向图纸。
“我这套能拼十二种兽形，还能组成一座小城。”
“这些卡扣怎么做？”
“我已经试过三种。”
“这套结构若是做出来，成本不低。”
“所以才要你出渠道。”
叶承川看向秦鹤轩。
“秦家负责木料、工坊和销售。叶家负责图纸与改良。”
秦鹤轩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画着一只可以拆开的木鸟。
“能活动？”
“翅膀能动，嘴也能张。”
“能卖多少钱？”
“普通款一两，精工款十两，限量款三十两。”
秦鹤轩看了叶承泽许久。
“你打算卖给谁？”
“卖给那些觉得自己孩子不够聪明的贵人。”
“他们会买？”
“会抢。”
“理由？”
“谁不想让自家孩子显得聪明？”
叶承泽收起图纸。
“而且这东西不是摆件，拼得越多，越能训练耐心。”
秦鹤轩笑了。
“你又要赚一笔。”
“不赚白不赚。”
“我出渠道。”
“我出图纸。”
“五五分。”
“成交。”
两人同时伸手击掌。
秦鹤轩看着图纸上那座小城，眼里的精明变成了赞许。
“合作才能双赢，这个道理三哥最懂！”
话音刚落，书房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叶承泽脸上的笑意收住。
“那边出事了。”
秦鹤轩将图纸卷起。
“回府。”
国公府内，晴晴正坐在窗边吃小半块桂花糕。
她的额头金色已经收起，只剩一个淡淡的弯月印记。
秦秀莲坐在旁边，拿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糖粉。
“慢点吃。”
“娘，三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三哥答应带糖。”
“娘已经让厨房准备了。”
晴晴点点头。
叶承宇端来一碗鸡蛋羹。
“先吃这个。”
“四哥做的吗？”
“是。”
“那吃。”
叶承宇立刻眉开眼笑。
“还是妹妹疼四哥。”
叶承星从门口跑进来。
“四哥，外面有好多车。”
“什么车？”
“装木头的车。”
“三哥回来了？”
“不是。”
叶承星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破空声。
三道寒光穿过窗纸，直奔书房。
秦鹤轩刚跨进门槛，身子骤然停住。
叶承泽抬头。
“表哥，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