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套路深,还是赶紧回农村!”
叶承宇把那包发霉的香料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秦秀莲掀开油纸,只看了一眼便皱眉。
“这不是香料。”
“我也看出来了。”
叶承宇指着那堆颜色发暗的粉末。
“卖货的掌柜说这是西域来的上等孜然,我让他当面尝,他立刻说自己年纪大,牙口不好。”
叶承泽拿起一撮粉末,放到鼻下闻了闻。
“麦麸、陈米粉,还有染色的树皮。”
“树皮也能当香料卖?”
“只要有人愿意买,石头都能被他说成玉。”
叶承宇气得把袖子往上一捋。
“不止这一家。”
“你去了几家?”
“七家。”
“都抬价?”
“最低十倍,最高十五倍。”
叶承川翻开桌上的报价单。
“西域的商路还没有断。”
秦鹤轩坐在一旁,神情冷了下来。
“秦家商会收到的消息也一样,京城几家大商号同时收紧货源,谁要采购西域香料,必须先交三倍定金。”
“同时收紧?”
叶承泽敲了敲桌面。
“这不是商人临时起意,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查到背后是谁了吗?”
“薛家。”
秦鹤轩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册。
“京城商盟的薛家,控制着南北两条香料商路。薛家老夫人的长女在寿康宫任女官,曾替太后传过几次话。”
叶承宇顿时拍桌。
“又是太后的人?”
“太后已经被软禁,手伸不到明面上的商号。”
叶承川把名册翻过一页。
“可她的旧部还在。”
叶大山端起茶碗。
“他们不让咱们买,咱们就不买。”
叶月摇头。
“西域有瘴地,香料里有几味能驱虫避瘴。少了它们,远行途中容易出问题。”
叶承宇看向叶承泽。
“那怎么办?”
叶承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七张报价单摊开,又拿过秦鹤轩带来的名册,一家一家对照。
“薛家手里有多少货?”
“至少三千担。”
“他们囤货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前,谁下令让他们收货?”
秦鹤轩摇头。
“没有查到。”
叶承川接过话。
“不是没有查到,是下令的人没有留下痕迹。”
“那就从商号入手。”
叶承泽抬起头。
“三哥有办法了?”
“他们抬价,是为了等咱们求他们。”
叶承宇抱着胳膊。
“咱们偏不求。”
“不求也要让他们主动来找咱们。”
叶承泽拿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表哥,秦家商会能不能在今日放出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秦家从西域买到了一批上等香料。”
“真的有货吗?”
“现在没有。”
秦鹤轩挑眉。
“没有货也敢放消息?”
“越是没有货,越不能让人查到。”
叶承泽摊开手。
“消息里再加上两句。”
“哪两句?”
“第一,秦家拿到的货比薛家库存多三倍。第二,秦家准备以平日七成的价格出货。”
叶承川看着他。
“你要制造薛家恐慌?”
“薛家囤货抬价,就是认定我们急着用。”
叶承泽收拢折扇。
“只要让他们觉得明日会有更大的货进京,他们今天便不敢继续守着高价。”
“他们会查货源。”
“查不到才好。”
“若他们派人跟踪秦家商队?”
“那就给他们一条能跟的路。”
叶承川点头。
“东城外有一处废仓,秦家可以安排几辆空车过去。”
秦鹤轩立刻明白。
“车上装木箱,箱里放几种香料,再故意让人把印着西域商号的货单掉在地上。”
“对。”
“他们若抢到货单,便会认定秦家已经开始进货。”
叶承泽笑了。
“三哥,你这招有个问题。”
叶承宇摸着下巴。
“什么问题?”
“你说话时笑得太像坏人。”
叶承泽的笑容顿住。
“我这是精于算计。”
“坏人也这么说。”
晴晴坐在秦秀莲怀里,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
“三哥不是坏人。”
叶承泽立刻转头。
“听见了吗?”
叶承宇点头。
“听见了,三哥是会算账的好人。”
“这还差不多。”
叶承川看向秦鹤轩。
“消息什么时候放?”
“午时前。”
“废仓那边呢?”
“我让人安排。”
“薛家若不上钩?”
“那便给他们添一把火。”
叶承泽伸手指向桌上的报价单。
“秦家商会再放出一条消息,西域顶级香料会在三日内降到五成。”
叶承宇瞪大眼睛。
“五成?”
“越低越能逼他们动手。”
“可咱们最后要是拿不到货,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叶承泽转头看他。
“四哥,你觉得薛家会把三千担货烂在仓库里吗?”
“不会。”
“那就行了。”
叶承宇沉思片刻。
“三哥,你是不是早就盯上他们的货了?”
“薛家把货放在仓库里,花钱雇人看守,还要担心潮气和虫蛀。”
叶承泽打开账册。
“他们一天要花四百两养仓库,价格越高,越不敢出货。只要外面出现一个更低的价格,他们便会先慌。”
“等他们卖出来,咱们再买。”
“用他们自己抬价赚来的钱买他们自己的库存。”
叶承宇听得眼睛发亮。
“这也太狠了。”
“做生意要留路。”
叶承泽拿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真货照价买,假货退回去。那些愿意卖真货的小商户,也能借着这个机会保住本钱。”
叶承川点头。
“可以做。”
“那就等消息。”
午时刚过,秦家商会门口便贴出告示。
秦家即将从西域购入上等香料,数量足够供应京城半年,售价只收平日七成。
告示前很快围满了人。
“秦家真有这么多货?”
“听说是从西边来的大商队。”
“我还听说他们拿到了三家部落的供货契约。”
“七成?薛家卖十倍,他们不是要亏死?”
“秦家不差钱,先把市场抢下来再说。”
传言越说越离谱。
到下午,秦家要用五成价格出货的消息已经传遍半座京城。
薛家商号里,一名伙计急匆匆跑进后院。
“掌柜的,外面都在传秦家有一万担香料。”
薛掌柜把茶碗摔在地上。
“一万担?秦家从哪里弄来的?”
“不清楚。”
“派人去查。”
“已经派了。”
“查到什么?”
“秦家的车队从南城水门出去,分成了三路。”
“三路去了哪里?”
“一路往东,一路往北,还有一路进了京郊废仓。”
薛掌柜站起身。
“废仓?”
“那里原本属于秦家,最近才重新租出去。”
“车上装的什么?”
“全是木箱。”
“打开看了吗?”
“不敢靠太近。”
薛掌柜抓起外袍。
“带人去看。”
傍晚时,十几名商号伙计摸到了废仓外。
秦家的人故意没有关严大门。
里面堆满木箱。
一名伙计靠近后,发现地上落着一张货单。
货单上盖着西域赤河部的印章。
“掌柜,找到了。”
薛掌柜接过货单,手掌一阵发凉。
“赤河部。”
“这个部落的香料不是已经被血月神教控制了吗?”
“所以才值钱。”
“箱子里有货吗?”
薛掌柜咬牙。
“打开。”
几名伙计撬开木箱。
里面整齐码着一包包褐色香料,味道浓烈,确实是西域货。
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信上写着秦家与赤河部下个月的交易数量。
薛掌柜看完,脸色完全变了。
“秦家真的拿到了货。”
“咱们怎么办?”
“把库存全部卖出去。”
“现在卖?”
“再晚一步,谁也接不住。”
薛掌柜没有发现,仓库后方的树影里,叶承泽正靠着马车。
叶承川站在他旁边。
“他上钩了。”
“不是上钩。”
叶承泽合拢折扇。
“是自己跳进来的。”
秦鹤轩带人离开后,薛家商号连夜开仓。
他们不敢再要十倍价格,先降到八成,随后降到六成。
其他商户一看薛家开始出货,纷纷跟着降价。
第二日清晨,西域香料的价格从十倍跌回市价。
叶承泽派出的伙计分散在各处,只收真货。
“一百担,按两成价格收。”
“两成太低了。”
“秦家三日后卖五成,你今日不卖,三日后只能砸在手里。”
“若秦家没有货呢?”
“那我按原价卖回给你。”
“你们不是秦家的人吗?”
“我们是小商户,只想赚一点辛苦钱。”
那名商人犹豫片刻,终于签下契约。
有了第一家,第二家很快跟上。
到午时,秦家商会已经收进八百担真货。
叶承宇看着一车车物资进仓,嘴巴半天没有合上。
“三哥,咱们花钱买东西,怎么还能赚钱?”
“因为买得便宜。”
“你不是说收两成?”
“只收一批。”
“那剩下的呢?”
叶承泽把账册递给他。
“剩下的货,等薛家自己送上门。”
薛掌柜果然派人送来帖子。
“薛家愿以六成价格出售库存。”
叶承泽看完帖子。
“告诉来人,五成。”
“薛掌柜已经退了很多。”
“那就四成。”
叶承宇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三哥,这会不会太狠?”
“他手里的货再放十天,便要烂掉。”
“四成也太低了。”
“那就让他自己选。”
薛掌柜来了之后,脸色比锅底还黑。
“叶三公子,咱们好歹同在商盟,何必赶尽杀绝?”
“你把假货卖给我四哥时,怎么没想过同在京城做生意?”
“那是手下人弄错了。”
“你把真货抬到十倍时,也是手下人弄错了?”
薛掌柜张了张嘴。
“四成太低。”
“你可以不卖。”
“可秦家三日后真的能拿到新货?”
“你可以等。”
薛掌柜盯着叶承泽。
“叶三公子,你年纪不大,做事别太绝。”
“我给过你路。”
叶承泽将契约推过去。
“四成收真货,假货一文不值。若混进一包假料,薛家赔三倍。”
薛掌柜的手停在半空。
“你们有这么多银子吗?”
叶承泽取出福运钱庄的银票。
“薛掌柜,你可以查查这是不是钱。”
薛掌柜盯着银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他还是签下了契约。
半日后,三千担库存全部运入秦家仓库。
叶承泽结算完账,净赚五千两。
叶承宇抱着银票,眼睛发亮。
“三哥,你是不是把薛家仓库都搬空了?”
“没有。”
“还剩多少?”
“留了两成。”
“为什么?”
“给他留条活路。”
叶承川看向窗外。
“你还在等什么?”
叶承泽的笑意收了些。
“我在等薛家背后的人动。”
“他们不会只做一场商战。”
“那就让他们来。”
这时,秦家护卫从外面进来。
“二公子,京郊庄园已经清空,所有车队随时可以过去。”
叶承川起身。
“立刻转移。”
叶大山问:
“不是三日后才出发吗?”
“京城里已经有人盯上了我们的物资。”
叶承川指向满院子的货车。
“继续留在这里,等着他们动手,不如提前换地方。”
叶承宇抱起一只锅。
“那咱们现在就走?”
“现在。”
“我还没收拾好厨房。”
“带上你的锅。”
“能带多少?”
“你想带多少?”
“四十口。”
“十口。”
“三十口。”
“十五口。”
“成交。”
傍晚时,车队悄然离开京城。
叶承泽安排三批空车走官道,真正的物资从北门绕行,进入京郊深山。
晴园多年无人居住,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后山则连着一片密林。
晴晴一下马车,便抱住啸夜的脖子往林子里跑。
“晴晴,别跑远!”
赵小宝追在后面。
啸夜突然停下,朝一堆乱石低吼。
晴晴也停住脚。
她歪着脑袋。
“里面有红色的狗狗在打架。”
叶承川快步走来。
“狗狗?”
“好多好多。”
叶承山拨开藤蔓,掌心贴在石壁上。
“这里面是空的。”
叶承山抬掌劈下。
乱石轰然崩开,热风带着腥味冲了出来。
赵小宝举起火把,缓缓探进洞口。
火光照进深处。
数百双赤红色的眼睛同时睁开。
叶承星站在后面,脸色发白。
“好多狗狗。”
晴晴摇摇头。
“不是狗狗,是狐狸。”
赵小宝握紧火把。
“我的天,你们这是端了狐狸的老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