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让他们付出代价。”
天还没亮，沙岩村便忙了起来。
妇人们在村口架锅烧水，年轻人检查绳索和火把，叶承泽带着两名账房登记愿意进山的人。
叶承宇守着三口大锅。
一口煮肉，一口烧水，一口熬药。
叶承星抱着坏掉的锅盖坐在旁边。
“四哥，它什么时候修好？”
“铁匠说午时前。”
“那它还能打坏人吗？”
“现在只能挡蚊子。”
“它已经打过野猪了。”
“所以才要修。”
叶承星摸了摸凹陷处。
“它救了好多粮食。”
叶承宇点头。
“等修好以后，给它单独煮一锅肉。”
“锅盖也吃肉吗？”
“它不吃，我吃。”
叶承星笑起来。
秦秀莲从旁边走来。
“晴晴呢？”
“娘抱着她睡。”
“她昨夜又听见铃声，睡得不踏实。”
“二哥守了一晚上。”
秦秀莲望向破庙方向。
“鹤轩还在那里？”
“在。”
“让他先吃东西。”
“他不肯。”
“他不吃，明珠也不会高兴。”
秦秀莲走到破庙外。
秦鹤轩正坐在石阶旁，银铃握在掌心。
他一夜没合眼，脸色苍白，身上的衣服沾了尘土。
“鹤轩。”
“舅母。”
“吃点粥。”
“我不饿。”
“你娘若还在，听见你这么说，肯定要骂你。”
秦鹤轩低头。
“明珠从小也这样骂我。”
“那你更该吃。”
秦秀莲把碗递到他面前。
“你要带她回家，不能先把自己折进去。”
秦鹤轩接过粥。
“我怕晚一步，她就撑不住了。”
“我们会尽快。”
“她在井里待了十年。”
“还能等到今天，便说明她一直在等你。”
秦鹤轩抬头。
“她真的能等到吗？”
秦秀莲看着他。
“只要你不放弃，她便有机会等到。”
秦鹤轩慢慢喝了一口粥。
叶承川带着地图走来。
“二嫂，村长已经交代清楚。”
“村长呢？”
“押在后院。”
“怎么处置？”
“先带进山。”
秦鹤轩皱眉。
“还带他？”
“他认得水道。”
“他害了二十七个孩子。”
“所以才要让他亲眼把孩子带回来。”
叶承川看向秦鹤轩。
“救回孩子之前，他不能死。”
“若他逃了？”
“他逃不了。”
叶承山从后面走来。
“我守着他。”
秦鹤轩点头。
“好。”
叶承川摊开地图。
“第一条路从破庙往下，经过旧水道。第二条路从黑风坡绕行，能避开血月神教的哨点。第三条路直通黑雪峡，但入口狭窄，只能让十个人通过。”
叶承山问：
“咱们走哪条？”
“分三队。”
“太分散。”
“第一队走水道，负责救人；第二队走黑风坡，切断敌人退路；第三队守住村子，保护孩子和物资。”
秦鹤轩看着地图。
“我去水道。”
“我和你一起。”
叶承川点头。
“叶月、赵景、二十名福运卫随行。”
叶承山道：
“我带第二队。”
“大哥，我也去。”
叶承宇举起手。
叶承山看向他。
“你守第三队。”
“我会做饭。”
“所以更要守村子。”
叶承宇看了看三口大锅。
“那我带锅进山。”
“不带。”
“进山不吃饭？”
“带干粮。”
“干粮没有热汤。”
“四弟。”
“行，带一口。”
叶承泽从账本后面抬头。
“一口锅，三口锅，先记清楚。”
叶承宇瞪他。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算账？”
“不能。”
“你是不是掉钱眼里了？”
“钱能买粮。”
叶承泽指向村口。
“这些村民吃了我们的肉，喝了我们的水，愿意带路。若不登记，后面容易乱。”
“你连一块猪肉都要算？”
“当然。”
叶承泽看向村民。
“每家人口、伤员、老人、孩子，都要记清楚。不是不信你们，是为了保证谁都拿到应得的份额。”
白发老人站在旁边。
“叶公子，村里人愿意听你的。”
“不是听我。”
叶承泽抬起算盘。
“听规矩。”
清晨的第一锅肉出锅。
叶月将解毒粉倒进大盆，搅拌后撒在切好的肉片上。
黑色油脂慢慢褪去，肉片恢复了正常颜色。
华青拿银针验过。
“虫卵已死，血月草的毒性也散了。”
叶承宇端起一盆肉。
“可以煮了？”
“先取一小块试。”
“我来。”
叶承宇夹起一片放进锅里。
香味很快散开。
一旁的孩子们忍不住往前挪。
秦秀莲将他们拦住。
“等四哥说能吃了，才能吃。”
一个小男孩问：
“真的没有毒吗？”
叶月蹲到他面前。
“没有。”
“那我能吃一大碗吗？”
“先吃半碗。”
“我能吃一碗。”
“先半碗。”
叶承宇端着第一碗肉走到孩子们面前。
“排好队。”
“一人一碗。”
“不要抢。”
孩子们捧着碗，眼里全是期待。
叶承宇又转身喊：
“三哥，咱们能分多少？”
叶承泽拨了拨算盘。
“成年男子每人三斤，成年女子两斤，老人两斤，孩子一斤。”
“伤员呢？”
“伤员加半斤。”
“村长呢？”
“村长没有。”
叶承宇一愣。
“真的不给？”
叶承泽看向后院。
“他拿过孩子换来的水，够他吃很久。”
“可他也是村里人。”
“他可以用劳动换。”
“怎么换？”
“带路一天，十文。”
“找到水道，一两。”
“若救回孩子？”
“五两。”
叶承宇点头。
“那便给他一碗，算预支。”
叶承泽看他。
“四哥，你心软了？”
“我不心软。”
叶承宇把一小碗肉递给村长。
“我要他活着带路。”
叶承泽想了想。
“记在公账上。”
叶承宇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
村长捧着碗，双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碗里的肉，迟迟没有下筷。
叶承山走到他面前。
“吃。”
“我……”
“吃完带路。”
村长低头咬了一口。
肉香在嘴里散开，他的眼泪忽然落进碗中。
“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肉。”
叶大山站在旁边。
“村里的孩子也没吃过。”
村长捧紧碗。
“我会带你们去。”
叶承川让人解开他的脚镣，只留下两名护卫看守。
“若敢跑，你的家人也会被带走审问。”
村长脸色发白。
“他们没参与。”
“那便好好带路。”
破庙里，两名黑莲使者被分别押到石室。
叶承泽抱着账册坐在其中一人对面。
黑衣人看着他。
“你来审我？”
“我来和你算账。”
“我不怕。”
“先算第一笔。”
叶承泽摊开账本。
“你们每月从沙岩村收二十七个孩子，向村民承诺每个孩子能换一桶水。”
“圣教是在救人。”
“一桶水值多少？”
“水无价。”
“那你们给村民送的水，来自哪里？”
黑衣人闭嘴。
“来自地下水道。”
叶承泽拨了拨算盘。
“也就是说，水本来就是村里的。”
“你胡说！”
“你们把村里的水引走，再按人头分回去。”
叶承泽抬头。
“一桶水的成本，不超过三文钱。”
“孩子却被你们带走。”
“你们卖孩子做祭品，还要让村民感谢你们。”
黑衣人猛地拍桌。
“圣教赐予他们活路！”
“账没算完。”
叶承泽没有理会他的怒火。
“你们从每个孩子身上收取的祭品费、看守费、净化费，最后交到谁手里？”
黑衣人的手指微微发抖。
“自然交给圣教。”
“圣教有多少层？”
“你休想套话。”
“黑莲使者每月能拿多少粮？”
黑衣人咬紧牙。
“你们这些外人，根本不懂圣教。”
“你吃过肉吗？”
黑衣人一怔。
“什么？”
“你在村里收水收孩子，自己吃什么？”
“圣教赐粮。”
“什么粮？”
“黑麦饼。”
“每月几块？”
黑衣人沉默。
“三块，还是五块？”
叶承泽翻开另一页。
“村长家里有六袋粮，破庙里却只有两袋发霉黑麦。水和粮都被送走了，你们却守着一座空庙。”
黑衣人脸色逐渐发白。
叶承泽把账本推过去。
“你们替谁卖命？”
“圣教。”
“圣教的长老住在石屋里，吃的是牛肉，穿的是狐皮。”
“你们却连肉汤都喝不上。”
“月谷里有人天天吃肉吗？”
黑衣人抬头。
“祭司。”
“有多少祭司？”
“七位。”
“黑莲使者呢？”
“四十七人。”
“月影井有多少守卫？”
黑衣人的嘴唇动了动。
“十六。”
“十六人守井，七名祭司主持仪式。”
叶承泽合上账本。
“还有一名月主。”
黑衣人猛地站起。
“你怎么会知道月主？”
叶承泽平静地看着他。
“你自己说的。”
黑衣人脸色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祭司”，已经暴露了月谷内部的层级。
叶承泽站起身。
“多谢配合。”
“你套我话！”
“我只是算账。”
“你这个骗子！”
“你才刚发现？”
黑衣人扑向他。
叶承川从旁边伸手按住。
“别动。”
“你们卑鄙！”
“比不上你们拿孩子换水。”
叶承川示意护卫将人绑好。
“继续问。”
叶承泽打开另一册账本。
“月影井底的入口在哪里？”
黑衣人闭紧嘴。
“不说？”
“你们永远进不去。”
叶承泽拿出一张肉分配表。
“你看清楚。”
“这是什么？”
“沙岩村今日分肉名单。”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若不说，孩子们便要少吃一顿。”
黑衣人瞪大眼睛。
“你拿孩子威胁我？”
“没有。”
叶承泽把名单收回。
“我是说，等我们找到月影井，便给孩子补十顿。”
“你……”
“如果找不到，明日继续吃肉。”
黑衣人气得发抖。
“你到底想怎样？”
“让你算清这笔账。”
叶承川在旁边开口：
“月影井的位置、守卫换岗时间、黑雪峡的路线。”
“你们说出一项，便能少受一分罪。”
黑衣人冷笑。
“你们不敢杀我。”
“确实不敢。”
“因为我有圣教护佑。”
“因为你还没把话说完。”
叶承川把一枚半月铜牌放在桌上。
“可你的同伴已经开始说了。”
黑衣人转头看向隔壁石室。
隔壁传来另一名黑莲使者的声音。
“月影井在黑雪峡下层！”
“第三道冰门后！”
“换岗在子时和卯时！”
黑衣人的脸色当场变了。
叶承泽轻轻摇扇。
“还是太年轻，被人几句话就套路了。”
隔壁的黑莲使者也愣住了。
他看着叶承川手里的空白纸，终于反应过来。
“你们根本没有拿到口供！”
叶承泽点头。
“现在有了。”
黑衣人扑到石门前。
“你们骗我！”
“你们先骗了沙岩村。”
叶承川看向地图。
“第三道冰门，子时和卯时换岗，月影井有十六名守卫，七名祭司。”
秦鹤轩站在门外。
“明珠就在里面。”
“还有二十七个孩子。”
“一起救。”
叶承山走进来。
“黑风坡那队人已经准备好。”
“村民呢？”
“二十六人愿意带路。”
叶承泽补充：
“村里留下十个人守孩子，其余人随军进山。”
叶承川点头。
“明日卯时前进入第二道门。”
秦鹤轩握住银铃。
“我等不了明日。”
“我们会在换岗时进入。”
“那要等多久？”
“三个时辰。”
秦鹤轩低头看着银铃。
“明珠已经等了十年。”
叶承山拍了拍他的肩。
“三个时辰，不算久。”
叶承泽把一碗肉松递过去。
“吃完。”
秦鹤轩接过。
“三哥。”
“别叫我三哥。”
“为什么？”
“你若认我这个三哥，就别拿自己的命赌气。”
秦鹤轩低头吃了一口。
“好。”
破庙外，村民们已经收拾好行装。
白发老人站在队伍前。
“我带你们走水道。”
“你不怕死？”
“我怕。”
“那为何还去？”
老人看向火堆旁的孩子们。
“我怕再有孩子被送走。”
叶承川点头。
“出发前，所有人签名。”
叶承泽立刻拿出纸笔。
“进山者，每人先领一两定金。”
村民们连忙摆手。
“不用。”
“这是规矩。”
“我们不是为钱。”
“我知道。”
叶承泽把银子分下去。
“可该得的不能少。”
老人捏着银子，眼圈发红。
“你们和黑莲使者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叶承宇端着肉碗走来。
“他们拿孩子换水，我们拿肉换路。”
叶承泽看他。
“四弟，这句话怎么听着也不太好？”
“反正大家吃到肉了。”
村民们终于笑起来。
夜色更深。
秦鹤轩站在破庙石阶前，银铃轻轻贴着掌心。
井底传来女人的歌声。
歌声断断续续，隔着厚重岩层，听不清歌词。
可秦鹤轩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母亲小时候哄秦明珠睡觉的曲子。
他抬起头。
“明珠真的在里面。”
叶承川看向石阶深处。
“明日，带她回家。”